顧修與韓墨初對麵跪坐在鬆軟寬大的蒲團上,守著一方燒祭的火爐,並感覺不到殿外的秋雨寒涼。韓墨初是大周開朝以來,第一個隨新君守靈的臣子。
身為新君的顧修似乎從未把他當做臣子。
“殿下。”韓墨初雙手捧著一捧黍稷梗,填入了麵前的火爐。黍稷焚燒帶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光星籠罩的背後,是顧修端正筆直的身姿:“臣還記得上次臣來這裏的時候,是七年前。”
“嗯。”顧修也朝火爐中填了一捧黍稷,語氣輕緩道:“那天,我和六哥打架受罰。你背著我從這裏走回了歸雲宮中。還釘了個沙盤的架子給
我。那些東西寶德似乎都封在庫裏了,等事情完了回去找找,保不齊還在。”
韓墨初點點頭,不由自主的回憶起了當初:“殿下,提起寧王殿下,臣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何事?”
“殿下可有想過有哪一天,能像寧王殿下那樣過活?”
顧修回了神,認真思考了一番方才搖頭:“從未想過。”
“殿下,難道就沒想過有哪一日可以過得輕鬆自在些麼?”韓墨初看了看四周莊重肅穆的奉先殿,他猛然發現顧修似乎自來也沒有向那年同齡的孩子一樣放縱過。
“我這些年,過的難道還不夠自在麼?”顧修反問道:“自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讀書也是,習武也是,領兵出征也是,治理軍務也是,都是我本心裏想做的。生於皇權之家,能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這還不算自在?。”
顧修的回答,是對韓墨初的肯定。
韓墨初扶著他的肩膀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時今日。讓他的臂膀有了力量,讓他的脊梁挺的筆直,讓他有了能自己左右命途的能力。君王冷漠也好,朝中風雲也好,明槍暗箭也好,他都可以視如無物。
於顧修而言,這才是真自在。
韓墨初欣然揚起嘴角,又朝焚祭爐中填了一把黍稷。
顧修果然就是顧修,他不是尋常人。他的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宿命感。
就好似從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他今後要走怎樣的路。所以那些在外人看來是磨難的事,於顧修而言好似是種曆練。
“殿下果然不愧是臣選的殿下,臣這些年也算是沒有白辛苦了。”
顧修眉峰一皺,不由自主的傾身向前:“你不是說當初是因為別無選擇才跟著我的麼?”
“是麼?臣記性不好。”韓墨初屈指輕輕敲敲自己的額頭:“忘了。”
顧修盯著人看了一會兒,又將身體坐了回去。
這麼多年來,顧修一直知道韓墨初其實有事瞞著他的,韓墨初不說他也就不問。
因為無論韓墨初瞞了他多少事,他都是那個一心為他的韓墨初。
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一點,也是他和韓墨初的默契,韓墨初也從未問過他在他入宮前的經曆。在他們兩個看來,兩個人如泣如訴的數著各自身上的委屈和傷疤,是種很愚蠢的行為。
與其那樣,還不如把手中的劍練的更快一點。
“那若是當初父皇沒有張榜征兆少師,你可還會到我身邊,陪我走這一路?”顧修偏了頭目光不知看向哪裏。
“會啊。”韓墨初輕輕的整了整衣袖溫聲笑道:“若是當年陛下沒有征兆皇子少師,那臣便走科舉入仕,或者直接去往北荒。臣與殿下是宿命至此,哪怕隔著山河日月,荊棘險灘,臣無論怎樣都會走到殿下身邊的。”
韓墨初宿命二字用的很恰當,人都不信命,可有時又不得不信。
顧修與韓墨初真的很像。
他們是同月同日出生的孩子,自小都背負著這樣那樣的仇怨和傷痛。
但是他們都沒有將那樣的怨恨變為枷鎖,反而轉化成了力量。
一種既能互相守護,又能各自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