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不想再在這宮裏守著這些宮規了。母妃眼下隻想出宮去,住在你六哥身邊,含飴弄孫,安享天倫,改年也回蘇州一趟能去看看家中親族。二十多年了,都不知道他們變成什麼樣子了。”
麗妃走後,顧修重新回到了理政的暖閣之內。韓墨初坐在桌案一側一本一本的整理著桌案上的公文奏疏。
見顧修回來,韓墨初也將手裏的事情停了,抬頭問道:“麗妃娘娘可是有何吩咐麼?”
“師父找個妥當人,把今日發往禮部的折子追回來吧。”顧修答非所問。
“怎麼呢?”
“麗母妃她不想做這個太後。”顧修重新落座在了書案之後,揉了揉酸澀的眼瞼:“我父皇這個皇帝,做的還真是失敗。身死之後,連想與他同葬陵寢的人都沒有。”
在顧鴻三七最後一日,顧修以新君的身份明發諭旨。因顧念養母麗妃金氏慈恩,特準宮中無所生育的前朝嬪妃,於先帝葬入王靈後,皆升尊一品,回母族頤養天年,一切宮中侍奉如舊。如無有母族可歸的則遷入京郊離山行宮居住,亦由宮中奉養。這其中也包括冷宮中的賀氏,還有錦芳閣中的紀氏。
明旨一發,合宮皆喜。
顧鴻後宮中嬪妃不算太多,刨除已經過世的,眼下隻有九人。這九人中隻有身處冷宮中的賀氏母族無人,要遷往離山行宮。
眼見著君王喪期未過,滿宮上下都開始收拾著細軟金銀,打點著要帶回母族的東西。
好似得了特赦的囚徒一般。昔年裏為了爭寵奪愛鬧得死去活來的幾個,見了麵也都親親熱熱的。
得了機會,都打著十二分的謝意往麗妃宮中去叩頭謝恩。
是日午後,宣政殿東暖閣中。
“殿下恩寬,將這天大的恩情都記在了麗妃娘娘身上。”
“應該的。她少時如何待我,我今日自然如何報她了。”顧修展開一封奏疏,低眉詳閱。
韓墨初立在顧修身後,低眉看著顧修眼前禮部與先帝定諡的折子,顧修提著朱筆在幾個諡號上輕輕打著圓圈,隨著顧修打圈的動作緩緩念道:“德,
明,神,武?”
“諫爭不威曰德,任賢致遠曰明,安仁立政曰神,克有天下曰武。”韓墨初輕歎一聲:“殿下這諡,選得好諷刺啊。”
顧修選的諡號,看似歌功頌德,實則字字譏諷。永熙帝顧鴻自登基起便殘殺忠良,信寵奸佞,不顧民生,還險些將祖上基業毀於一旦。
與顧修選得四個字截然相反。
這些諡號,韓墨初品出了顧修對顧鴻的一絲怨念,也感受到了天家父子之間那種不可名狀的悲哀。
韓墨初的生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顧修的生父明明與他相認了那麼多年,卻沒有一日真正懂得顧修。在把顧修傷到極限之後,還能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仁義孝順。
細想起來,顧修能做到今日這樣,已經很是難得了。
“母親曾經與我說過,君王在世一朝,如不可福澤萬民,何以配得上著天家尊貴?先帝在世時,事到眼前,也能將所有罪責推於旁人,推到了身為君王的身不由己上。執掌天下之人卻說自己身不由己?這還不算冠冕堂皇麼?”顧修端起手中的奏疏細細吹幹上方的朱砂印記:“若他早知如何為君為父,有多少人,原本是不必喪命的。”
顧修合上眼,又想起了顧偃自盡的場景,那灑在地上的血光,灼熱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原本,顧偃不必死。許多人,都不必死。
“小主子!!!”
一聲親切熱絡的小主子,將顧修喚了起來。
顧修一抬頭,便看見那一身褐色綾緞襖裙,挎著小包袱的老嬤嬤吳嬸。
數月不見,吳嬸眼圈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