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恨,實在是一種太過激越的力量,像是一個囚籠,遲遲不得救贖。而恥辱,使我連你的聲音都不曾聽懂。”
“不,他們不是病人,也不是瘋了,隻是他們的靈魂不在此處。”電視裏的那個女人優雅,雍容,帶著淺淺的笑容,瞬間征服觀眾。陸東皓看著屏幕裏出現的那個身影,輕酌了一口酒,茶幾上還放著一份當天的報紙,“著名先鋒作家川子回埠,熱心投身公益事業捐資100萬用於精神病治療事業”標題很長,也占了相當大的版麵,介紹了旅居法國的華裔著名先鋒作家川子的生平,最近獲得的文學獎項,還有就是將所得獎金全數捐助給北京一家精神病專業治療機構用於醫學研究的事情。
她終於還是回來了。陸東皓神色不變地注視著屏幕,眉間一挑,這麼高調,是一種示威麼?他一仰頭飲盡了杯中的殘酒。
京郊的墓園。
十月,是北京最美的季節。因為秋天轉瞬即逝,但是落葉很美,起風的時候帶著點肅穆和蕭瑟,就顯得漫山遍野的紅葉越發得壯烈。那種紅,是最絕色的傷口,那種涼,有徹肺的憂傷。
她不知道在墓碑前麵站了多久,後來蹲了下來,輕輕撫摸著墓碑上新刻的字,像是要把那些字一個一個都刻進心裏,“沒有來看你,你恨我嗎?”她對著安靜的墓碑說話,又像是一場自問自答,“可是,我還在恨你,怎麼辦?”
YOYO辦完手續從管理處走過來,看見甘尚川還蹲在那裏,忍不住走過去,“川子,起風了,我們明天再來吧。”
甘尚川沒說話,站起身,靜靜地鞠了三次躬。
離開的時候,管理處的工作人員還在竊竊私語,“怎麼今天落葬還那麼冷清啊?”
“那女的是死者的女兒吧?”
“恩,文件是這麼寫的。死亡證明是一家精神病醫院開的,估計死的那個……”說話的那個人指了指腦袋,眾人了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連下葬都那麼冷清。
這些話,就跟十月的天氣一樣,風大,一吹就散了。
YOYO在回去的路上,終於忍不住開口,“川子,為什麼不把伯母送回家鄉呢?”
甘尚川靠在椅背上,長時間的飛行然後馬不停蹄地從醫院到火葬場再到墓地,她有些乏累了,閉著眼睛,良久,久到YOYO懷疑她根本沒聽到自己的這句疑問。她才緩緩地開口,“她不會喜歡那裏的。”
YOYO是香港人,在法國讀的大學,畢業之後導師推薦她給川子做助理,她喜歡這個來自大陸的女子,其實年紀隻是比她大了三四歲,可是渾身上下都藏著謎,就像她的那些文字,晦澀,充滿了隱喻,可是導師說她是真正在用靈魂在寫作。
YOYO喜歡川子,兩個年輕的華裔女子很容易在異國他鄉建立友誼。她幫她打理日常事務,YOYO接觸過很多從事專業寫作的人,他們身上總有著各式各樣的怪癖,可是川子不是,她的生活甚至很規律,不放縱,不沉溺,節製而又自律,像是一個普通的白領一樣。她有時候會對她撒嬌,“YOYO,來抱抱我。”還會拉著她一起去旅行,每當她為她完成一件事情時,她總是會不吝讚美,“YOYO,你太能幹了”“YOYO,沒有你我怎麼辦?”她們更像是朋友,而不隻是普通的工作關係。所以,這一次,川子說她的母親過世了,她義不容辭地跟著她回來了。川子沒說會待多久,她也沒問。
她隻是覺得奇怪,自從回來之後,川子像是變了一個人,沉默,常常會說些奇怪的話,有時候會長時間的發呆,即使是回來料理母親的後事,她都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她想,川子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她會想起川子寫的那些故事,充滿了黑暗,悲憫,自戕,書裏的那個她悲觀而又絕望,跟現實裏的那個她,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不是每個人都對她人的內心世界充滿好奇,至少YOYO不是。所以,她點了點頭,一路沉默地把車開回市區。
“我的母親是個很美麗的女人。”甘尚川躺在酒店的床上,YOYO睡在她的旁邊,兩個人喝著酒,她覺得此刻她很想傾訴,有些痛埋得太深,深到挖出來的時候都已經不覺得痛。在法國,她的心理醫生這麼告訴她,如果想要忘記,就要試著把這種痛苦原原本本的傾瀉出來。
YOYO在床上選擇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她們兩個人都喜歡喝點紅酒,在微醺的狀態下聊天有種奇異的體驗,很多次,她就是這樣跟川子講,她在香港的家人,她的那位牙醫男朋友,她的初戀,她的分手。她喜歡在這樣的環境下,聽川子講話,雖然她的話不多,但是她的話裏有著安穩人心的力量。隻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川子會講自己的事情,比如說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