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芳道:“自己家裏人少個把兩個,倒沒有什麼,從明日,大批的裁傭人,家裏就要冷淡起來了。兩個帳房的帳,結出來了沒有?”鳳舉道:“結出來了。我剛才草草地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點漏縫來。外麵閑言閑語很多,都說柴賈二人發了財,怎麼回事呢?”佩芳道:“越是會裝假的人,表麵是越裝得幹淨的。今晚上還早,我和你查查看罷。”鳳舉皺眉道:“查是要查,我最怕拚數目字費腦筋,怎麼辦呢?”佩芳冷笑道:“這倒好,有家產的人,都不必盤帳,完全讓人吞沒掉了,那也無法知道了。你這種話,幸而是對我說了,若是對帳房先生說了,他會拚死命地去開你花帳。這話若讓你母親知道,家裏的事,哪裏又再能放心讓你去問。”鳳舉道:“我也知道這種話說了出來,是要受你批評的。但是我因為有你作我的後台,我才這樣說,沒有你,我也隻好練習著算算了。”佩芳道:“你這簡直不象話!為了查帳,才來學算盤,天下真有這種道理?”鳳舉覺得自己的話,根本上就站不住,越辯論是越糟,隻得含笑坐在一邊,在皮煙盒子裏,取出一根雪茄煙,慢慢地來抽著。佩芳道:“明天就要辭帳房了,帳不盤個徹底清楚,怎能讓他走?你坐在那裏抽上一陣子煙,這事就算了嗎?”鳳舉銜著煙道:“我正想法子,要怎樣才沒有毛病呢?我的意思,明天把朱逸士、劉寶善他們請來,先查個徹底。”佩芳站起來,向了鳳舉呸了一聲道:“你這種屎主意,趕快收起來罷。這班人把你金家的秘密,還沒有知道夠嗎?到了現在,大事完了,還要整個兒讓人知道呢?”鳳舉笑道:“何必這樣凶?你聽我說,這些帳,本來就是很普通的,沒有什麼不能公開。何況沒有外人管帳,把管帳的一辭,他也無和你保留秘密之必要,這秘密自然也就讓傳漏出去了,這與朱逸士他們知道,有什麼分別呢?”佩芳道:“據你這樣說,倒是人越知道的多越好了?你不想,管帳的當然也有其秘密的地方,如何敢亂說?事外之人,他有什麼顧忌的?”鳳舉無可說了,便笑道:“既是如此,我這件事就煩重你,請你和我查一查罷。”說著,就把兩個帳房先生送來的帳簿,放到桌上,笑著和佩芳拱了拱手。佩芳見鳳舉不行,自己眉毛一揚,笑了一笑。心裏越是要在帳簿上尋出一點破綻來,以表示自己不錯。無如這兩個帳房都是在金銓手下陶熔過來的,縱然有弊,在書麵上,哪裏能露出什麼馬腳?這一次呈帳簿上來,明知道是辦結束,金家的親戚朋友,勢力尚在,若有舞弊的事情發生,當然脫不了幹係,所以他們的帳目,除了大項,由金太太核過一次,已經不錯而外,就是大項下的小款,也分厘絲毫都開了出來。佩芳先查了一查,帳房經手的外麵往來款項,再看看家中收支總數,此外抽查了幾項小帳,不見有破綻。但是心裏一定要立功,決不肯含糊,且將那新式簿記的來往帳,放到一邊,隻把記雜用的流水舊帳本,一頁一頁,由前向後翻。翻來翻去,竟翻了一個鍾頭,依然沒有破綻可查。鳳舉站在桌子邊看看,又坐到一邊去,坐了一會,又過來看,隻是嘴裏不肯說出。佩芳心裏也很急,不覺把簿子一陣快翻。不料在她一陣快翻之時,在書麵以外,有點小發現。她立刻按住簿子仔細一看,拍著桌子突然站起來,笑道:“哼!我手裏哪偷得過去?”鳳舉見她如此驚訝,便問道:“你看出什麼情形來了嗎?”說著,伸著頭過來看,佩芳兩手捧了帳簿子向上一舉道:“你看你看,這是什麼?照字麵上看,你就看得他們的毛病出來嗎?”鳳舉笑道:“在字麵上我也就無查帳的能力了,你還要我到字麵以外去查,那如何能夠?”佩芳得意極了,身子搖了兩搖,指著鼻子尖道:“有他們會作弊,也就有我會查弊。你看一看,這帳簿子,他們撕了好幾頁。”鳳舉道:“不能夠吧?我們帳簿都是印刷局裏定製的,每本一百頁,由首至尾,印有字碼,這就原為固定了,免得事後有倒填日月,插帳進去的事。這頁數他們敢短嗎?”佩芳道:“他們不敢短,他們可敢換。你看這八十八至九十一頁帳簿,比原來的紙料,要新一點,這已經很可疑。”鳳舉道:“這也許是印刷局裏偶然用了兩種紙印的,不能作為證據。”佩芳道:“印刷局裏,印幾千本書幾萬本書,也不至印出兩樣的紙來,何況印我們百十本帳簿?就算印錯了,應該有一部分,決不能僅僅是四頁。你想,四頁帳簿,不過一兩張紙,印刷局印許多帳簿,何至於拿一兩張別色紙來湊數呢?這還不算,便是這四頁格子的顏色,也不同。這還不算,這帳簿原是用紙撚子暗釘了,再用線訂的。現在紙撚子斷了到八十七頁為止。八十八頁到九十一頁,沒有什麼眼,可是九十二到一百,有兩個穿紙撚子的窟窿。你想,這四頁豈不是拆了帳簿,換了進去的?”鳳舉道:“據你如此一說,果然有些破綻,但是隻看出他們撕了帳簿,沒有看出他們假造帳目,就算知道,也是枉然。”佩芳道:“既然知道這幾頁帳簿是添進去的,自然是可以斷定這裏有假帳,我們把這四頁帳簿,慢慢來研究,總可以研究出來。”鳳舉聽她如此一說,也像得了什麼把握似的。便道:“果然有道理,讓我來看看。”佩芳將帳簿子一推,站起身來道:“讓你看罷,我不行了。”鳳舉笑著向後一退道:“我說看

到了次日起來,佩芳又是先起,鳳舉首先一句,便問帳查得怎樣了。佩芳笑道:“帳雖是我查出來,大炮可要你去放。並不是我怕事,把這種責任交給你。你要知道,這是現手段的事,你現了這個手段,人家都佩服你有才具,也許將來能得著一些利益。”鳳舉道:“你說得這樣地好聽,但是我還不知道這帳弊病在哪裏,我就這樣去放一個空炮嗎?”佩芳在身上掏出了鑰匙,將抽屜打開了,然後在抽屜裏,拿出一張單子,交給鳳舉道:“這就是我一夜工夫的成績,你先仔細看上一看,等自己胸中有了把握,然後再到前麵對帳房們說去,我包你說一樣,他們要驚異一下子呢。”鳳舉拿著那單子一看,隻見第一項,便是三千一百十五元的巨款。這筆帳並不是在那四頁假帳裏麵寫著的,乃是假帳上有一筆補付古董店的數目,三千一百十五元。由這欠數,去追查原數,是前二月付的款子。鳳舉看了,先還不懂。佩芳道:“我解釋你聽罷。父親在日,常收些古董送人,這是事實。然而有時候他付支票,有時候付現款,卻沒有記過帳。這筆總帳上,寫了有該店三千二百元收據一張,正是這收據露出了馬腳。賣東西的人,交貨得錢,這就完了,還另外寫個什麼收據?顯係父親先付古董錢若幹成,免得古董為人所得。一時古董或有收拾之處,古董店不及交來,所以先寫了一張收條。不知如何,這收條未曾收回,落在他們手裏。恰好那個日子,帳房付了八十五元,買了一件小古董。現在他們以為死無對證,就添上三千一百十五元,湊成那收據的數目。”鳳舉道:“這收條大概不至於偽造,這古董店也大意,有三千多元的收據,交了古董,怎麼不收回去?”佩芳道:“收條遺失,也是常事,隻要我們這麼寫著字給他,說是那張收據業已遺失,古董業已收到,該收據作為無效,不也就算了嗎?至於你自己家裏,要借著這個開一筆謊帳,他如何管得著?”鳳舉道:“極對!極對!我們再拿了這帳簿子到古董店裏一對帳,不怕對不出來。”說著,再看那幾筆帳,也有千數的,也有百數的。鳳舉一麵漱洗著,一麵計劃要如何盤這幾筆帳?漱洗之後,便對佩芳道:“這事非同小可,我要到母親那裏去請一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