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金家所用的男役,差不多完全走光了。前麵兩大進屋子,立刻冷淡起來。尤其是大門口,平常東西橫著兩條板凳,總不斷的有人坐在那裏說笑,現在可沒有了。因為大門口隻有一個門房,李升和金榮,不斷要到上屋來作事,所以一到天色黑了,門房關起大門來,以便容易照應。這都罷了,最感到不便的,就是鳳舉兄弟。汽車夫不能用公家的,誰也不敢私下用人,一來怕金太太說話,二來也怕將來難乎為繼。隻保留了一個車夫,隻能開一輛車,大家簡直分潤不過來。好在兄弟幾個,都會開汽車,汽油家裏還存著不少,有了急事,隻好開了車子出去。
這兩天,燕西正迷戀著白蓮花姊妹,怎能不出去?依然是玩到晚上十二點鍾才回來。清秋天天在燈下候著,等到他回來了,便皺著眉向他道:“快發表了,怎麼辦?你先給我漏一點風聲出去罷。”燕西口裏總是答應著,但是一到白天起了床,他就有他的事去忙,清秋含有一種什麼痛苦,他哪裏會知道?這天家裏散帳房、散聽差。清秋知道了消息,心想,男仆既大為裁減,女仆自然也是要裁減的。自己屋子裏,用兩個女仆,實在多了一個。若是要裁人的話,當然要裁去。隻是自己臨產在即,若是那個時候,比平常倒少一個老媽子,也許感到不便。這話應該先和燕西商量一聲才好。不料家裏雖有這樣大的事,燕西事先沒有理會到,也就不在意,依然出門玩去。由上午到吃晚飯,還不看見回家來。在吃晚飯前兩個鍾頭,清秋便覺得肚子有點痛,心裏也念著,據自己算,總還有兩個禮拜,大概不是的。自己事先都籌劃好了,到了那個日子,一輛汽車悄悄地坐到醫院去,待生產出來,然後再說。千萬要不是今天才好,現在一點沒有準備,孩子下來了,自己是有生以來所未經的事,那怎麼辦呢?轉念一想,恐怕是自己心理作用,把這事扔在一邊去,不想也許就好了。於是走出屋子來,在太湖石下,徘徊了一陣,看看竹子,又看看鬆樹。但是無論你怎樣放懷自得,這肚子痛,便是一陣緊似一陣。這種痛法,與平常那種小病不相同,又是脹人,又是墜人,痛得人站立不定。沒有法子,隻好走回房去,在沙發椅子上躺著。剛一躺下,似乎痛止了一點,身上舒服一陣。然而不到兩分鍾,又痛得和以前一樣。躺不得了,便坐起來。坐了幾分鍾,還是心神不寧,又站了起來。但是無論如何,不肯說出來,隻望燕西馬上回來,好替她作主。
李媽進進出出和清秋作事,見她坐立不安,麵色不對,便輕輕問道:“七少奶,你不要是發動了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我看要向太太去告訴一聲。”清秋背靠了椅子,兩手反撐著,皺皺眉道:“我知道是不是呢?若要不是的,那可鬧出笑話來了。”李媽道:“就算不是的,也到了日子了,應該讓姥姥來瞧瞧。你這兒是用日本姥姥的,日本姥姥,早兩三個月就瞧著,這時候通知,也不算早啊!”清秋道:“雖然如此,也別讓今天搶著去通知。”金家的下人,都是有一種訓練的,不曾得著主人的許可,誰敢作主去辦一件事?因之李媽也不敢去通報,隻是在一邊幹望著,和清秋著急。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陳二姐通知清秋去吃晚飯,見清秋坐在沙發上,不住地哼著,便問道:“少奶奶又不舒服了嗎?”清秋哼著道:“可不是,我不吃晚飯了,你去罷。”陳二姐看那樣子,也就明白過了八成,加之李媽站在一邊,和她丟了一個眼色,她心裏更有數了。到了院子裏,她忽然叫道:“李姐,請你出來給我找個東西。”李媽出來了,她先老遠地張著嘴,走到陳二姐身邊,低低的道:“我看是發動了,她不讓說。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去和太太說一聲兒罷。”陳二姐道:“我也是看著很象,我去了。”陳二姐跑回了金太太屋子裏,先笑了一笑。金太太道:“又是誰在外麵駭嚇你了吧?”陳二姐見屋子裏還有好些人,不知這話能不能冒昧的說出來。因之又笑了一笑。金太太看她那神情,似乎要搶著說,又不敢說的樣子,便道:“你說,什麼公事吧?”陳二姐望了望屋子裏坐的人,然後走到金太太身邊,低著聲音道:“我剛才到七少奶奶屋子裏去,看那情形,好象……”說著,又笑了一笑道:“好象快要給你道喜了。”金太太一聽這話,心裏就明白了。頓了一頓,才問道:“七爺沒回來嗎?”陳二姐道:“就是他沒回來,所以七少奶奶不讓旁人來說,就沒有人知道了。”金太太微微皺了眉,對屋子裏的人道:“你們先吃飯,不用等我,我到清秋那裏去看看。”說著,站起身就向清秋屋子裏來,陳二姐也在後麵緊緊跟著。到了院子門邊,就聽到清秋屋子裏,就微微有一種哼聲,及至走進她屋子裏,隻見她兩手伏在椅子上,枕了頭,一聽腳步聲,她猛然抬起頭來,還微笑著道:“媽不是吃飯嗎?”金太太走上前,握了她一隻手,三個指頭便暗中壓住了她的手脈,問道:“你這孩子,太緘默了,這樣重大的事情,事先你怎樣一句不說?我雖知道一點,不料是這樣地快。”清秋不由得臉上一紅,低了頭道:“我也是沒有料得這樣快的。”金太太見她已不否認了,這事已完全證實。便道:“這還了得!趕快把那個日本產婆找來。”一回頭對陳二姐道:“就叫你兄弟開一輛汽車去接罷,越快越好。”清秋道:“我想到醫院裏去。”她說的這七個字聲音非常低微,幾乎讓人聽不出來。金太太很奇怪的,便問:“那為什麼?”在金太太這樣分付時,這一件事,也早驚動了全家,是女眷們差不多都擁向清秋這院子裏來。
隻有玉芬,她和清秋的意見越鬧越深,聽到清秋要生產了,她一個人在屋子裏冷笑起來道:“這二十世紀,人類進化,生理也變更狀況了,八個月不到,這就該有小孩子出世。”鵬振也在屋子裏,聽了這話,卻怕玉芬會到清秋屋子裏來譏笑她,便笑道:“你別引為奇怪,生理變態的事,這也常有的。”玉芬道:“你又懂得生理學,在我麵前瞎吹。”鵬振道:“我雖不懂得,但是我有做大夫的朋友,耳朵裏可聽見人說過。”玉芬一想,這事若是科學上有什麼根據,別是沒有打著蛇,倒讓蛇咬了一口,便道:“有也好,沒有也好,隻要她丈夫認為是對的,那就對了。旁人要說,那不是瞎說嗎?”鵬振笑道:“大家都捧場去,你不去捧一個場嗎?”玉芬大聲道:“呸!誰捧那種臭場?”鵬振見她說不去,亦可少一場是非,就不作聲了。但是玉芬雖不到清秋那邊院子裏去,讓她一概置諸不問,她也是有點辦不到。這邊院子,和那邊是一道小粉牆隔著,燈光人語,走出屋子來,一律可以聽見看見。她在屋子裏坐了一會,覺著悶不過,就站在廊子下,靠了柱子靜靜地聽著。隻聽到那邊人語喁喁,始終不斷。一會子聽到日本產婆的聲音進去,一會子聽到有些人散了出來,又聽到佩芳說:“大概還早,別在這裏攪亂,我待一會兒來罷。”玉芬知道她是回自己屋子去了,再也忍不住,就向佩芳來打聽消息。玉芬這裏要向佩芳那邊去,恰好是她也要向這邊來,兩人就在院子外邊遇著了。玉芬低聲笑道:“現在事情出頭了,她取什麼態度?不難為情嗎?”佩芳笑道:“這個時候,她痛得要命了,還顧得了什麼害臊不害臊?你不瞧瞧去?”玉芬道:“老實說,這還算是私生子呢,我可不願意瞧。我到你屋子裏去坐坐,你把消息告訴我,我也強如去了一般。”佩芳覺得她的話,未免言重一點,但是事不幹己,也犯不著上去替人家辯論,笑道:“你到我那裏去談談,倒是歡迎。但是消息我可沒有,等著十一個鍾頭以內,總有消息吧?”於是二人一路向佩芳這邊走。恰好是鳳舉不在屋子裏,二人可以開懷暢談。玉芬一坐下來,首先一句便道:“怪不得去年秋天,老七那樣八百裏加緊跑文書,搶著要結婚,敢情為了今天這事下的伏筆。幸而這還賴上八個多月,勉強算八個月。若是再遲一個月,賴也就不好賴了。”佩芳笑道:“你真是前朝軍師諸葛亮,後朝軍師劉伯溫,天文地理,無所不知。”這一句話,說得玉芬倒有點不好意思,微笑道:“你以為我愛管閑事嗎?我才管不著呢。”佩芳也怕這一句話,又說的得罪了她,便笑道:“不但是你,就是我,也覺得去秋他急著結婚,大有原因。可笑四妹為了這事,倒和我們抬了不少的杠,如今水落石出,看是誰錯誰不錯呢?”玉芬道:“水落石出,她更不錯了,她替他們圓了場,免得生出意外來,而且給金家保留一條後。”正說到這裏,隻聽一陣喧嘩聲,從走廊下過去。其中有個人說話,就是燕西,他道:“開什麼玩笑,這也不算什麼喜事。”玉芬和佩芳都默然不作聲,等著他走了過去。佩芳笑道:“這位先生,這幾天很忙,聽說又和兩個女朋友走得很熱鬧,幾乎每天都在一處。”玉芬道:“不見得是女朋友吧?不是跳舞場上的交際家,就是女戲子。老七倒有一樣好處,不向八大胡同裏去鑽。”佩芳一瞧自己這話,又失神了。現在要說燕西的女友,好象就是白秀珠的專利,說他和女友在一處,那就不啻說他和秀珠在一處了。於是昂著頭,故意裝成想什麼事情似的,把這事拋到一邊去。玉芬笑道:“出了神的樣子,又在想什麼?”佩芳道:“我想老七添了孩子,應該叫什麼名字呢?”玉芬笑道:“這個不用想,現成的在那裏。若是一個男孩子,就叫秋聲,若是一個女孩子,就叫天香。”佩芳道:“這都不象小孩子的名字,而且現在是夏天,何以不按現在節令,卻按著秋天方麵起意思?因為他母親叫清秋的原因嗎?”玉芬笑道:“表麵上是這樣,骨子裏不是這樣。你想,秋聲不是秋天的消息嗎?天香不是說桂花嗎?我還記得有這樣一句詩:天香雲外飄,這孩子是雲外飄來的。”佩芳笑道,“你也太刻薄一點子了,你也仔細人家報仇。”玉芬冷笑道:“也未見得吧?她開別人的玩笑,開得夠了,現在也該人家開她的玩笑了。你想,我表妹……”佩芳聽玉芬這話,覺得她已明張旗鼓地和秀珠幫忙,便笑道:“你的話很有道理。從前老七在結婚以前,我很讚成他和秀珠妹的婚姻,不說別的,就是你表哥現在是個紅人兒了,親戚方麵,彼此也可以幫個忙。現在呢,老七自己手裏有了錢,我怕冷家還得要他幫貼一點。”玉芬道:“這是不成問題的事,不然,那位冷家太太也不是那樣開通的人,以前她就肯讓老七在她家裏胡鬧。”說著話,聽見金太太咳嗽著由屋簷下過去,接著燕西和一個人說話,也由自己院子出來,向金太太屋子去了。玉芬道:“管他呢,我也到那屋子裏去點個卯,至於七少奶歡迎不歡迎我,我管不得許多了。”說著,她就走了出來。但是她走出了佩芳的院子,並不到清秋院子裏去,卻向金太太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