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章(2 / 3)

燕西也向睡椅上一躺,兩腳架了起來,搖曳了一陣,心裏就玩味剛才母親所說的話。覺得這事決非突然而來,必定是清秋出的主意。於是跳了起來,就向內院裏走。到了自己屋子裏,見清秋麵朝外,在枕上已經睡著了。便嚷道:“呔!醒醒罷。”說著,兩手將她亂推。清秋猛然驚醒過來,口裏還連喊了兩聲哎喲!睜眼看是燕西,便問道:“有什麼事嗎?”燕西向椅子上一坐,兩腿一伸,兩手插到褲袋裏去,昂了頭不作聲。清秋看他這樣子,又像是要生氣了,便坐起來道:“你要什麼?”燕西道:“我要錢,把錢花光了,大家要飯去,有什麼要緊?我就是這樣辦,你幹涉我也是不成。”說著又跳了起來。清秋道:“這真怪了。跑進屋子來,把人叫醒,好好地罵上一頓。你花你的錢,我幹涉你作什麼?昨天你拿錢,我雖然說了幾句不相幹的話,聽不聽,本來在你,而且錢由你拿去了,又沒礙著我的事。你把錢花光了,倒回家來找人生氣?”燕西道:“你還要裝傻嗎?你把這些事全告訴了母親,讓母親去和我為難,你好坐現成的天下,對是不對?你隻管運動母親封存起來,我就是沒錢,也不至於在家裏守著你,我有地方找樂兒去。我現在並沒帶錢,你看看。”說時,將手在腰裏拍了幾下,又道:“我一樣的出去玩幾天給你看!我走了,你又有我什麼法子呢?”說畢,到房後身,拿了一套西服和一件夾大衣,挺著脖子走了。清秋殊不料燕西是如此地不問情由,胡亂怪人。他發完了脾氣,連別人解釋的機會也不給,就掉頭走了。聽他的口音,竟是隻圖眼前的快活,將來他自己怎樣,已經不放在心上,更哪裏會去管別人的死活哩?想起去年這時,二人正度著甜蜜的愛情生活。自己一片癡心,以為有了這樣一個丈夫,便是終身有所寄托,什麼都在所不計。到了現在,不但是說不上什麼寄托,簡直自己害了自己了。在家裏度著窮苦的生活,雖然有時為了錢發愁,但是精神上很自然的,不用得提防哪一個,也不用得敷衍哪一個,更不會有人在背後說一句閑話。現在連說一句話走一步路,都得自己考量考量,有得罪人的地方沒有?這樣的富貴日子,也如同穿了渾身的錦繡,帶著一麵重枷,實在是得不償失。心裏如此的想著,隻管懊悔起來,不知不覺的,垂下幾點淚。因聽得玉芬在院子門外說話,又怕她撞了進來,在枕頭底下,找出一塊手絹,將眼睛擦了一擦。自己歎了一口氣道:“這樣的人生,過著有多大意味?管什麼產後不產後,我還老躺在床上作什麼?將被一掀,就下床來在沙發上坐著。呆坐一會,也是悶不過,就緩緩地走出屋子,到廊簷下來,看看院子裏的鬆竹。她隻一出正屋的門,李媽看見,老遠地呀了一聲道:“我的少奶奶,你怎樣就跑出來了哩?受了風,可不是鬧著玩的呀。”說著,她已是迎上前來,擋住了去路。清秋笑道:“我的命很賤,死不了的,受一點寒風,並不要緊的。”李媽隻管將她向屋子裏麵推,笑道:“千萬請你進去,若是讓太太知道了,說我們不小心伺候,我們是吃不了兜著走呢。”清秋笑道:“這是笑話了,我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難道還要你作保姆不成?”清秋口裏雖然如此說,到底還是向後退著,退到屋子裏去了。隻是她心裏已增加了無限的煩惱,無論如何,在床上已經不能安靜地躺著。一人坐到了下午,在沙發上打瞌睡。

金太太悄悄地進來,要看燕西在做什麼。在廊子外聽聽屋子裏寂然無聲,由窗子眼向裏麵一望,倒吃了一驚,便在窗外叫道:“清秋!清秋!你這是怎麼?”清秋也是睡得正熟,猛然被金太太一聲叫醒,身子一哆嗦。金太太說著話,已是走進屋來,站著望了清秋的臉色道:“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是和燕西生了氣,故意這樣作踐身體呢,還是在床上坐不住了,要下地來走走?”清秋笑道:“我好好的,並沒有和他生什麼氣,我是睡得不耐煩了。”金太太道:“那不行,你得趕快去躺下。你初生就這樣胡鬧,你不知道是危險萬分的事嗎?那不行,那不行,上床去,上床去。”說著牽了清秋一隻手,就讓她到床上去。清秋也是看到老人家用意殷勤,不便執拗,隻得笑著上床去了。金太太道:“我看你這樣子,對於帶孩子一件事,簡直是不行。你不要再拒絕我的主張,還是雇個乳媽罷。”清秋道:“並不是我敢拒絕母親,不過沒和燕西說好,我就這樣辦了,他將來又是不快活。而且我想小孩子,能夠喝自己的乳更好,省得經過那些無知識乳媽來盤弄。”金太太道:“好雖好,我看你什麼不知道,可讓**心呢。你或者是為了省那幾個錢,可是不用存那心思,就讓燕西沒出息,難道咱們家雇乳母的錢,還會發生什麼問題嗎?”清秋心裏想著,那未必不發生問題,隻是口裏不敢說出罷了。當金太太在這裏,就忍耐著躺在床上。接著又是道之回家來看她,二姨太也來談說了一陣,倒不寂寞。

到了晚上,依然不見燕西的影子,料是又出去了。照他這兩個月行動看起來,隻管和白秀珠一天親密一天,當然是和她在一處周旋。然而白秀珠的哥哥,新近已放了鎮守使,手下帶有一萬多兵,駐在的地方,民脂民膏都是他的,秀珠家裏很有錢用。她和燕西住一處,就讓吃喝逛三個字,完全是燕西花錢,也不能一天花好幾百塊。這於白秀珠之外,必另有個花錢的地方。一個人當父喪未久的時候,還能這樣花天酒地地鬧,那世界上還有什麼事,再可以讓他傷心的?我就再悲苦些,他能正眼看一看嗎?越想越難過,自己就慢慢地由最近追溯到以前,覺得去年這個時候,燕西圖著接近自己,在落花胡同租下房子,那一番鋪張揚厲,真個用錢如泥沙一般。那個日子便不覺得他太浪費,隻覺得待人殷勤,終於是讓他買了這顆心了。清秋由這裏一想,自己是個文學有根底,常識又很豐富的女子,受著物質與虛榮的引誘,就把持不定地嫁了燕西。再論到現在交際場上的女子,交朋友是不擇手段的,隻要燕西肯花錢,不受他引誘的,恐怕很少吧?女子們總要屈服在金錢勢力範圍之下,實在是可恥。憑我這點能耐,我很可以自立,為什麼受人家這種藐視?人家不高興,看你是個討厭蟲,高興呢,也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無論感情好不好,一個女子作了紈絝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喪盡。她一層想著逼進一層,不覺熱血沸騰起來。心裏好象在大聲疾呼地告訴她,離婚,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