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一章(1 / 3)

?當時陳二姐要報告清秋的病狀,偏是金太太不醒,自己正在這裏著急。不料跟翠姨的胡媽,慌裏慌張,一腳踏進屋子裏。見陳二姐一人坐在這裏,就縮了轉去。縮了轉去之後,停了一停,她又回轉身來。陳二姐看她那種躊躇不定的樣子,料著有事,便迎上前拉著她的手,站到一邊問道:“你有什麼事嗎?”胡媽低著聲音道:“怎麼辦?我們三姨太走了。”陳二姐聽了這話,心裏倒撲通跳了一下,頓了一頓,問道:“什麼時候走的?”胡媽道:“今天一早,她就起來了,說是到醫院看病去。又恐怕自己身體支持不住,要玉兒一路去。我心裏就奇怪得很,她就是昨晚上說了兩聲身上不舒服,也並沒有別的什麼病樣,為什麼情形那樣重大呢?剛才我接到玉兒的電話,說是由車站偷著打來的,姨太太已經買了火車票,帶著她要上天津了。她說不願跟姨太太到上海去,特意打電話告訴我一聲,讓我告訴太太,把她們攔回來。可是我來說了,我又怕太太說是我勾通一氣的,那我更受不了。”陳二姐倒好像關心她的什麼事似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便道:“這事非同小可,怎能不告訴太太?我去把太太叫醒來罷。”於是走到床麵前,從容叫了兩聲,兩聲沒有叫醒,隻得放大著聲音,喊將起來了。金太太一個翻身坐將起來,問道:“什麼事?什麼事?”陳二姐頓了一頓,才道:“三姨太一早就帶著玉兒出門去了。”金太太冷笑道:“一早就走了,由她去罷。現在她無法無天的時代,誰還幹涉得了她出門嗎?”陳二姐知道金太太依然誤會了意思,便道:“三姨太不是出去買東西,也不是作客,是搭了火車,到天津去了。”金太太一麵下床踏著鞋,一麵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陳二姐道:“胡媽進來說的。”胡媽在房門外,已經聽到金太太下床說話,便進來把事情又告訴了一遍。金太太冷笑了兩聲,又坐到沙發椅子上去,半晌作聲不得。忽然站立起來,就向翠姨屋子裏走。陳二姐和胡媽也不知道她有什麼事,也在後麵緊緊的跟著。及至趕到翠姨屋子裏,金太太首先就將不曾鎖的櫥子屜桌先翻了一翻,裏麵雖還有東西,都是陳舊破爛的。一回頭對陳二姐道:“有我作主,你把鎖的箱子,打開一隻來我看看。”陳二姐向前,兩手隻將箱子一托,把箱子托得老高,因道:“用不著開了,箱子輕得很,大概是空的。”金太太於是將所有的箱子,都提了一提,都是隨手而起,毫不吃力。掉轉臉就對胡媽道:“你是故意裝傻呢?還是今早上才知道?”胡媽道:“我難道還瞞著太太,和姨太太勾通一氣嗎?”金太太道:“你難道是個死人?天天跟著她在一塊,她把這些箱子裏的東西,搬個幹幹淨淨,你怎麼會絲毫不知道?”胡媽道:“太太,你想呀,她自己搬她自己的東西,明的也好,暗的也好,旁人怎樣會去疑心她有什麼作用呢?哪個能猜到她會逃走呢?”金太太沉吟了一會子,便道:“你是阿囡找來的人,阿囡又是五小姐由蘇州帶來的人,照說,我是不應該疑惑你。但是你要知道,你跟著她有這樣久,對著大家說話,我不能保你這個險,你應當這兩天好好待著,讓大家去查個水落石出,果然查得你沒事了,你才可以出這個大門。”胡媽聽了這話,臉上一陣紅似一陣,鼻子一聳,竟掉下淚來。這眼淚一流,就保持不了原來的狀況,哽咽著道:“我在宅裏這樣久,不料落這樣一個壞的名聲。”陳二姐道:“胡姐,你怎麼著?太太說得清清楚楚的話,你會聽不清楚?太太正為的是相信你,才要你等水落石出。若是疑惑你,現在就不能這樣對你了。”金太太滿肚皮都是心事,這時可就管不著胡媽受屈不受屈,即刻叫陳二姐把鳳舉兄弟找來,隻有燕西不在家,三個大兄弟,一會兒工夫就來了。金太太將翠姨的事一說,大家都默然無聲。這因為金太太對於這個家庭,早存著一個不可救藥的念頭,可是又要維持這個麵子,不願人家說閑話。因此事實和心思老衝突著,已惹下她一身的毛病。現在再要和她說這些事,那是加增她的痛苦,恐怕真會病倒的。金太太坐在一張沙發上,將一手托了頭,也悶著一句話不說。還是佩芳來了,金太太一拍腿道:“你們從前都說這個人不錯,跟著一處混,現在看看她作了些什麼事?死鬼作一輩子的大事,就是這件事辦得二十四分糊塗。”說著,又一頓腳。佩芳倒不料為了這事,反來受金太太當大眾一頓教訓。到了這圖窮匕見的時候,當然不能去和翠姨辯論,便笑道:“誰又知道誰將來是好人,誰將來是壞人呢?這又合了那兩句古話,叫做‘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了。從前她總是一個……”佩芳說到這“一個”兩字,知道這下麵一個字,是不能說出來的,頓了一頓,然後才道:“無論如何,同住一家的人,總有一個來往,並不是怎樣待她特別好呀。”金太太道:“這些話不用去分辨了。現在我們大家要商量一下子,對這件事,我們要執個什麼態度?”鳳舉道:“哪有什麼法子?當然是取放任主義,隨她去了。”金太太道:“她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就讓她這樣便便宜宜地遠走高飛,去逍遙自在嗎?”如此一說,鳳舉就不敢多嘴了。鵬振道:“我們先把箱子打開來,檢查一遍再說。也許在箱子裏檢出一點把柄,我們更有製服她的法子。她走了自然是走

金太太一走,滿屋子裏的人,大家就紛紛議論起來,大家異口同聲說,知道翠姨免不了一走的。鳳舉檢查東西,正檢查得不耐煩,一跺腳道:“你們都是劉伯溫的後天八卦,既然知道她勢在必走的,為什麼早不報告一聲?現在人走出八百裏外去了,都來放這馬後炮。”佩芳道:“你又發什麼大爺脾氣?事先沒有人說過嗎?我就說過。我說翠姨不象二姨太,你們應當給她安頓安頓。可是你說不會有這種事呢。我知道,你有心病,你是自己跑過了一位姨***了,所以不願談這種事。”鳳舉鼻子一哼道:“你罵我雖罵得痛快,也有點擬不於倫吧?”佩芳那服這口氣,正想駁複一句,慧廠在旁邊笑道:“唉!既往不咎,過去的事,你還說它什麼?”佩芳道:“他若不發這一頓大爺脾氣,我也犯不著說,可是他忘了前事,我要不提一提,他倒以為別人都不如他呢。”鳳舉這時把威風完全減下了,隻是去清理著文件,卻不敢再說什麼。這一開始清理,少不得破帳本字條兒,都拿出來清理了一陣。翠姨雖然把可作把柄的文件,完全收去了,但她隻限於正式的字據,至於別的文字內,偶然有一二點存下的病根,她自己也不會去注意。可是這事經有心的人,細細一檢查,毛病就完全出來了。鳳舉看到一樣,就撿起來一樣,然後作一大卷包起來了。在這屋子裏來看熱鬧的人,這時都走了,隻有佩芳一人在這裏,鳳舉笑道:“剛才許多人在這裏,你就那樣給我大釘子碰,讓我多難為情!你要知道,我就是發大爺脾氣,我也不是對你說的,你為什麼充那個英雄,出來打倒我呢?”佩芳道:“都是家裏的人,我就給你碰一個釘子,也沒有多大關係,況且我說的,也是實話。”鳳舉道:“我以為不應該這樣,最好是我的事,你可以和我遮掩。你的事,我也可以和你遮掩。”佩芳道:“我沒有什麼事,要你和我遮掩。除非……其實我沒有什麼事,要你和我遮掩。”鳳舉笑道:“隻要你說這句話,那就得了。”說著,將那一大包文件拿起,向肋下一夾,向外便走。佩芳道:“別忙,我問你,這包裏究竟是些什麼?而且,我還得要問問你,難道我還有什麼事,要你遮掩的不成?”鳳舉微笑道:“也許有,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現。”佩芳原是跟著在他身後,一路說著話的,這時可就一把將鳳舉的衣襟扯住道:“你說你說!我有什麼事要你給我遮掩?難道翠姨逃走,是我出的主意嗎?”鳳舉站著,轉過了身來,就對她笑道:“你這人說話,真是咄咄逼人。我說也許有,並不是指著一定就有,你著什麼急?譬如說,你問我害病不害病?我隻能說也許有那一天,可不敢說絕對的沒有。因為我說了也許害病,你就要問我害的什麼病?哪一天害病?請問,我怎樣答複得出來呢?”佩芳站著望了他微笑道:“你所說的意思,原來就是這樣的嗎?”鳳舉道:“當然原來的意思就是這樣。”佩芳站著沉吟了一會子道:“我怕你有什麼新發現呢?然而你真有什麼新發現,我也自有正當的理由來駁倒你。”鳳舉笑道:“這就很好了。你既自恃有正當理由來駁倒我,管我有什麼新發現沒有?好在……”他本說著話又向前走,佩芳卻扯住他的衣襟道:“你忙什麼?把話說清楚了走也不遲。你說有新發現,究竟發現了什麼?”鳳舉又站住了,回轉身來向她笑道:“我這樣一句開玩笑的話,你為什麼這樣充分地注意?”說著,眼睛望了她,一雙手卻把食指按著拇指,彈得啪啪作響,放出一種很調皮的樣子來。佩芳正待用話來問他時,慧廠卻迎麵地走來了。佩芳看到了慧廠來了,不得不將鳳舉鬆手,就退了一步。慧廠笑道:“還是先前那段公案沒了嗎?我看你們還在交涉似的呢。”佩芳笑道:“不相幹,我們的麻煩,反正搗一輩子也是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