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2 / 3)

敲著門走了進去,家裏更是漆漆黑黑的,什麼聲音也不聽到,這個樣子,也不必走回自己院子裏去看病人了。走了進去,更是要驚動嶽母,還不知道自己作了什麼事,到這樣夜深回家呢?於是就在前麵書房裏睡了。其實這個時候,清秋並沒有睡覺,正等著燕西回來,有幾句話要背著母親對他說一說呢。因為冷太太總也怕燕西晚上會回來的,所以老早的避到樓上睡覺去了。清秋亮了床頭邊一盞電燈,正捧了一本書在看。仿佛之間,聽到前院有些聲響,似乎是燕西回來了。今天有母親在這裏,料著他會進來敷衍一下子的,不料等了許久,卻又是聲息渺然了。清秋伸著手到枕頭底下去掏出一隻表來看了一看,已經是兩點半鍾了。將表依然塞在枕頭下,用一隻手撐著被,坐了起來。向屋子四周一看,隻覺燈雖亮,還帶著一種陰寒之色。外麵院子裏,風聲也停止了,在空氣的沉靜裏麵,聽到兩個老媽子一種呼嚕呼嚕的鼾睡聲,遠遠送到耳鼓裏來。回頭看看這床上躺著的孩子,也閉了一雙小眼睛,縮著兩手,睡得很香。對著兒子點了點頭道:“孩子,你這時候,糊裏糊塗,睡得這樣安穩,你哪裏知道你命宮的魔星,也就逼著你一步一步地上前了?你知道你將來是多麼危險啦?咳!不知是你害了我,也不知是我害了你?我們誰也不要怨誰,隻怨命罷。”清秋悶極了,自言自語一番,夜闌人靜,未免覺得無聊,於是歎了一口長氣,就睡下去了。但是終日終夜躲在床上的人,睡眠是不會不夠的,所以清秋雖然耐著性子睡了去,然而她並不會睡著,隻是清醒白醒的在床上。一直到了窗戶上發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子。

醒來以後,冷太太已是坐在床麵前椅子上了。冷太太見她睜開眼來,首先便問道:“你睡得好了一些嗎?我摸著你的額頭,我覺得還有些燙手呢。”清秋勉強掙紮著笑道:“我沒有事了,你別替我擔心,今天可以回去了。在這裏,你也究竟過不慣。”冷太太走上前一步,向著她低了聲音問道:“怎麼著?有誰不大願意嗎?”清秋道:“那倒不是,我想你惦記家裏事沒人管,放不下心呢。”冷太太道:“家裏的事固然我是放心不下,但是你的病,我也放心不下。我在這裏,家裏也不過怕出什麼毛病,我若回去了,想起你的病,我就很著急了。”清秋笑道:“著急也不至於怕我死,現在我這樣子,是會死的人嗎?”冷太太道:“你又胡說了,我也不過怕你很悶,陪著你罷了。”清秋見她母親的樣子,倒也不十分擔憂,更趁機逼著母親回家。冷太太究竟看她又說又笑,也就答應回家了。吃過了午飯,冷太太說是回家去看看,過一半天再來,就向金太太告辭回去。到了下午,清秋又回複到一個人獨守空房的態度了。這初出世的嬰兒,除了喝乳,便是睡覺,倒不怎樣占她偎抱去的工夫。她無可奈何的中間,惟一的法子,還是看書。她自己下床找了一本書,躺在床上看。隻是心中有事,書中的字句,看到眼裏,卻印不到心裏去,看了許多頁數,並不知道書中說的什麼。結果隻好把書一拋,睜了兩眼,在床上躺著。躺了一會,依然感到無聊,又把書拿起來看。這一回極力地忍耐用心看下去,算是知道書上說什麼了。

但是也不過看到兩頁書,燕西進來了。清秋手舉著將書擋了臉的,見他進來,隻將書放下一點,眼睛在書頭上望了一望,依然是高舉起來擋了臉。燕西道:“又看書了,病完全好了嗎?”清秋默然著許久,才用鼻子微微哼了一聲。燕西在床邊一張軟椅上坐下,斜靠著,很自然的道:“你不大愛理人,生我的氣嗎?”清秋道:“我沒作聲,敢生你什麼氣?”燕西道:“你這話就不對了。這話和他人說,或者還費點事。你是有一肚子中國書的,和你說說,你不至於不承認。我記得古書上有這麼一句話,乃是‘不敢言而敢怒’。氣是生在心裏的,有什麼不敢?”清秋微笑道:“你可別和我談書,要說我看過書,我真的糟踏得文章掃地。一個人念書念成我這種樣子,那有什麼意思呢?”燕西道:“我恭維你兩句,你倒越要和我抬杠,未免太難點。”清秋將書按下,一抬頭道:“我又沒說你什麼,我不過埋怨我自己罷了。你怎麼說我和你抬杠呢?”燕西道:“聽你的話音,看你的顏色,就知道你是說我。你以為你有一肚子書,嫁了我這樣一個人,就算是文章掃地了。哼!那也不要緊,現在還不遲。你還可以高抬身價呢。”清秋坐了起來,向燕西緩緩地擺了兩擺頭道:“七爺,別這樣呀!對於無抵抗的人,隻管進攻,那不算什麼本領的!我就為了這個孩子,還為了我一個老母,所以我這樣的委屈求全,要不然,我……早……”說到這裏,她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來,一翻身便伏在桌上哭將起來。燕西道:“你以為你母親在這裏,你做出這種樣子我就怕你嗎?無論去憑什麼人說,你好好兒的和我哭著鬧著,這是什麼意思呢?”說畢,坐著架起腳來抖著,慢慢地道:“也無非是說我沒來伺候你的病。光是這一件事,我想不犯什麼大罪。”清秋哭了一陣子,才抬起頭道:“我為要瞞著母親,才受你這樣的罪呢!她早走了。”燕西道:“好!你倒說出這種話來了,愛怎麼樣?聽憑你。不過今天這事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無意的,你起先和我鬧,總是事實。我好好地問你的病,你倒對我冷嘲熱諷起來。”清秋道:“多謝你來看我的病了。有病的人,都要這樣的等你來看,我想死也死過去好幾個了。你是來看我的病嗎?恐怕是玩倦了,回家來休息休息,或者回家來拿錢的吧?你愛怎麼著,你就怎麼著,我也犯不上去問你。”燕西冷笑道:“果然我就受你的挾製不成?”清秋垂著淚道:“你不屈心嗎?你欺侮我到這種樣子,還說我挾製你呢?”燕西坐著椅子上,半晌沒說話,突然站起來道:“好!你反正說我是沒有誠意的,我就沒有誠意,把開箱子的鑰匙交給我,我要拿錢。”清秋臉一偏道:“怎麼樣?我的話不是說對了嗎?鑰匙在這裏,你拿去。”說著,在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將鑰匙摸出,然後伸手向桌上拋去。偏是她這一下用勁過了分,啪吒一聲打在那架衣櫥的玻璃磚鏡子上,鏡子中間,打了一個小窟窿,四周如蛛絲網一般分開了許多裂痕。燕西看到,心中倒怔了一怔,不知道清秋如何發這大的氣?清秋也是心裏嚇了一跳,順手這樣一下,怎麼把這麵鏡子打破了?照著平常的迷信來說,這可是一件不大吉祥的事情,縱然不必迷信,把一麵天天應用的鏡子打破了,也是怪可惜的,值錢不值錢倒在其次。她如此一想,也是默默著說不出話來。屋子裏沉寂了許久,究竟是燕西忍不住,先開口了。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你的示威運動吧?這屋子裏的東西不值多少,就讓你全毀壞了,也不要什麼緊。”清秋道:“我並不是拿東西出氣,不過失手打了。不過你在這一點上怪我,我也承認。”燕西道:“我哪敢怪你?是我得罪了你,你應該砸東西的。”說著話,自開了箱子,取了一卷鈔票在手上,鑰匙也不交給清秋了,就這樣拿在手上帶著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