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2 / 3)

恰好兩人談到有些不合調的時候,遠遠望見劉寶善的太太,在樹蔭底下,紗旗衫被風吹得飄飄然,笑著向亭子裏走來。玉芬站起身來,和她招了一招手,讓她坐下。梅麗道:“怎麼是劉太太一個人出來?”劉太太道:“那邊茶座上,還有好幾個人,烏二小姐、邱小姐都在這裏。我想在茶座上找找寶善的,不想會到你二人。”玉芬笑道:“你兩口子,算是生活問題解決了,吃一點,喝一點,樂一點,可以老三點兒了。”劉太太聽說,回過頭對前後茶座上望了一望,便低聲道:“我的少奶奶,你還不知道嗎?自從鬧了那一回案子,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失。這幾個月來,接一連二的丟差事,現在算一點什麼都沒有了。這也不但是他一個人,還有那朱逸士,總算是個老公事,前兩天也把差事丟了。我倒正想找你,白師長聽說有外調督軍的希望,你和那邊是親戚,幫寶善一個忙兒,給他介紹一下罷。”玉芬聽了這話,眉毛一揚,嘴角微牽,臉上表示得意之色來。笑道:“你的消息真靈通呀!這事是不假,可是你要走這條路子,有一個人可找,比我說話靈得多哩。”梅麗站起身來,笑道:“你二位談談罷,我到那邊去瞧瞧,看有些什麼人?”說畢,她站起身來就走。劉太太正巴不得梅麗走開,她既走遠,也不攔住她了。

梅麗沿水岸走,那海裏的荷葉,一陣的清香吹送到鼻子裏來,令人精神為之一爽。眼貪看著荷葉,隻管走去,就忘了經過了茶座,及至省悟過來,已離開遠了。心想,和烏二小姐這些人坐在一處,也談不出什麼好的來,走過來就算了,不必和她見麵了。因之一人沉思著,隻走了去。繞了大半個彎子,已走到老槐樹下麵了。現正是槐花半謝的時候,一陣風過,那槐花如雪片一般,由樹枝上落將下來。人行路兩邊的草外,齊齊地堆著一行槐花,遠看尤其是象殘雪。梅麗見槐花正落著,就站在樹下徘徊觀望,賞鑒景致。正在這時,卻見遠處有個西服青年,也在那裏徘徊,好象是要走過來的樣子,看到梅麗在這裏,又不敢過來。這裏綠槐陰森,除了行人,是沒有專在這裏瀏覽的。梅麗見有男子窺探,倒嚇了一大跳,正待抽身要走,那少年卻取下帽子,鞠了一個躬,叫了聲八小姐。他叫出一聲,梅麗才想起來了,這正是燕西的朋友謝玉樹,便也點了個頭,站在樹蔭下讓他過來。謝玉樹將帽子拿在手上,連連點著頭走過來。隔了三四尺路,就站住了。笑道:“八小姐,久違了。”梅麗點了點頭,也道了一聲久違。謝玉樹道:“令兄在家嗎?燕西在家嗎?”他第二句本是因為第一句說得含糊,特意解釋的。可是連道兩句在家嗎?自己覺得有點語無倫次,臉上有點紅暈了。梅麗也不知是何緣故,到了這時,向身前身後看了兩回,又低著頭牽了牽衣服。謝玉樹本來就鼓著十二分的勇氣前來說話的,梅麗再害臊起來,更不知如何說是好了。還是梅麗振作起精神來,向他笑道:“謝先生也好久沒有會到七家兄吧?”她有了這一句話問出,謝玉樹才定了一定神,笑道:“可不是嗎?我到府上去奉訪過兩回,燕西都不在家。”梅麗微微歎了一口氣道:“唉!他現在的行為,有點不對了,和拿書本子的朋友,一天遠似一天,和玩的朋友,可又一天近似一天。”謝玉樹笑道:“他很聰明的,隻要一用功,無論什麼功課,自然地就做上來了。”梅麗道:“那也不見得吧?”謝玉樹道:“是的,我和他同過學,還不知道嗎?”梅麗聽到這裏,不便得把一個哥哥為題隻管談下去了。但是除了接著這話說,一刻兒工夫,又不容易牽扯到別的問題上去,因此隻向著他笑了一笑。謝玉樹想了一想,才道:“八小姐是一個人來的呢,還是同府上哪位來的呢?”梅麗道:“是和三家嫂來的,她和幾個女朋友,坐在五龍亭裏,我是走出來散步散步。”謝玉樹趁她說話,偷眼看她的身體,見她穿了一件黑紗長衫,露出手胳膊來,越是顯得白。她那貼著蝴蝶翅的短發,又貼上一朵白絨線紮的菊花,在這素淨之中,又充分的現出美麗來。但是這偷看的時候,也極其短促,不等梅麗的眼光覺察出來,他已經把眼光回避到一邊去了。正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西裝少年,手挽著一個時髦裝束的女子,並著肩膀,比著腳步,笑嘻嘻的低聲軟語過來。謝玉樹和梅麗,都側目而視的,看人家走了過去。謝玉樹笑道:“公園裏散步,恐怕要算北海為最好了。”梅麗笑著點了點頭。謝玉樹道:“吳藹芳女士沒有信給八小姐嗎?”梅麗笑道:“謝先生和衛先生的交情,在我和吳女士之上,他二人總有信給你吧?”謝玉樹道:“咳!不要提起,自從分別以後,一個字也沒有接著他的。也許是蜜月風光,把朋友忘懷了。”梅麗道:“這麼久了,難道還算蜜月風光?”謝玉樹道:“這蜜月似乎不應該隻限定一個月,隻要是認為是甜蜜的期中,不難把這個月延長到一年以至於無窮期。”梅麗和謝玉樹,也會麵不少了,每次會到他,他都是羞人答答的,隨便說幾句話就算了,倒不料他今天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就說上許多。自己本是暫時避玉芬的,既不曾和烏二小姐一處,耽誤時候久了,倒怕玉芬會疑心,可是謝玉樹正談得高興,忽然告辭而去,又覺大大地掃了人家的麵子。而且心裏雖這樣躊躇,臉上也不願顯露出來,因為隻略微表示一點出來,象謝玉樹這樣的聰明人,沒有不知道的,讓人家掃興而去,無異是表示討厭人家了。於是隻管裝微微的笑容來,站在一邊。謝玉樹因她隻管笑著,並不答話,心裏也就明白,因點著頭道:“過一兩日,我再到府上去奉看燕西兄罷。”梅麗笑了一笑道:“那是很歡迎的。”說到這裏,所談的話,差不多告一個段落,可以走了。但是謝玉樹依然在那裏站著,梅麗就不能不陪著他,相對而立。所幸這位謝先生,今天比以前要臉老得多,所以隻頓了一頓,他又想起話來了,因道:“八小姐,現在沒有上學嗎?”梅麗道:“舍下遭了這樣不幸之事,什麼事都灰了心了,哪還有心上學?”謝玉樹倒覺有十分惋惜的樣子,便道:“令尊去世,雖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但是也不能因為這個,荒廢了自己的學業。”梅麗道:“謝先生說的是,下個星期,我依然是要到學校裏去的。”說到這裏,這個問題,又算告一段落了。謝玉樹若不另找題目的話,又得呆呆地站著。梅麗一回頭,見後麵有兩個女子走來,其中一個,似乎就是玉芬。隻得向他點一點頭道:“三家嫂來找我來了,再見罷。”說畢,抽身向來路走,及至與那兩個女子見麵,並沒有玉芬在內。自己一想,這樣匆匆忙忙走開,卻是何苦?不過已經走過來了,決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