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姐,快給老爺認個錯。”李叔一直在旁邊對著江泠擠眉弄眼,其實抱著老爺子的手壓根兒就沒用力。
江泠無奈的看著兩個老頭一唱一和,他們自以為表演得滴水不漏,可是眼前這對話她經曆了不下數十次。
江泠淡漠的眼眸中出現了一絲波動,對她來說,在老宅成長的記憶實在不值得懷念。自從搬出去住以後從來沒有主動回來一次。
老頭兒年紀越大越是容易胡思亂想,每次騙自己回來的伎倆也一模一樣,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個繼續演,一個裝作配合。
“爺爺,我錯了。”她眼瞼微微垂了一下,從善如流的認錯,心裏默念倒計時三二一。
“哼!”江老爺子扁扁嘴,看似賭氣的坐回了主座上,胸口劇烈的起伏,鼻子裏喘著粗氣。
“告狀的人都跑到我這兒了!”老爺子沉沉的說道,一個巴掌拍到了扶手上,江家大廳裏的傭人都靜悄悄的,躲在角落裏氣定神閑的看著這對互相對峙的爺孫。
自從江家經曆了分家這件事以後,老爺子更是特別的寵愛這位小小姐,每次生氣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們都習慣了。
“是我的原因。”江泠抿了抿唇,沒有多餘的辯解,爽快的認了錯。
老爺子被江泠的話一噎,唇邊的胡子翹得老高,擔憂的看著下方的挺的筆直的孫女,這就是他勞心勞力教養了這麼多年的繼承人?這性子直來直去的,黑白顛倒不會嗎!
江泠沉靜的望著他,眼眸清亮深沉,這幅倔強的模樣逐漸與他記憶中的小女孩兒重合,老爺子的眼裏充滿了懷念與感傷。
他這輩子一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江以誠練達老成,對商業上的事都有自己獨特敏銳的見解,小兒子江以明頑劣不堪,胸無大誌,但是能說會道很會討他的歡心。
這根本不用斟酌,他幾乎是一錘敲定了江以誠作為江家的未來的繼承人。沒有其他世家爭奪繼承權的雞飛狗跳,兩兄弟手足情深。但是難免天有不測風雲,兄弟倆去參加公司一年一度的年會的時候,一前一後被重型貨車夾擊,現場之慘烈,每每想起都心痛難忍。
接到通知後,他匆忙趕到現場,兩輛昂貴的賓利被拉貨的大車擠在中間,刹車瞬間產生的強大衝擊力擠得前麵的車變成了一堆爛鐵,車頂棚被掀起,殘骸散落一地,車身已經支離破碎的看不出原形了。
車子的汽油罐裂開,汽油一滴一滴的聚成股爭先恐後的往外湧,氣味刺鼻難聞甚至還冒著白煙,現場疏散人群的警察告訴他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不允許他靠近。可是隔得那麼老遠,他還是看見了老大耷拉在外麵的手成了青灰色,鮮紅的血漬滴在地上,順著粗糙的路麵無聲的蔓延開來。
以誠夫妻倆連同剛出生的二小子命喪當場,聽執法的警察說,老大的死因是參差不齊的幾根鐵條穿透了司機的眼窩,接著貫穿了他的心髒。以明的車跟在他哥哥的後麵,沒有那麼嚴重,可是江泠的媽媽也送醫搶救無效死亡,隻剩下了十歲的江泠和一條腿殘疾的江以明。
老爺子偏了偏頭,皺起眉頭歎了口氣,他看著大門外一片鬱鬱蔥蔥生氣盎然的斑竹林,看著身旁永遠沒紅過臉的儒雅老李,看著大廳內古樸雅致的陳設,不知怎麼地,突然就想起了六年前,他下定決心分家的那個晚上。
隻是那天晚上門外種的還是一大片即將凋零的豔俗玫瑰,屋內還擺滿了奢華的皮質歐式家具,江家的傭人也還不是如今的這些熟悉的麵孔。
自從老大去世了以後,他受不了打擊,身體狀況每日愈下。公司底下還有成千上萬張嘴靠著他吃飯,這個時候他不能倒下,於是不得已聽從醫生的建議去療養山莊斷斷續續休養了幾年。
等他再次回來的時候,卻沒能第一時間見到他的乖孫女。
“爸,您喝茶。”女人弓著腰諂媚的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倒得太滿溢出了杯口,渾濁的褐色茶湯順著杯壁緩緩的流到了桌子上,沾濕了他的袖口,暈成了更深的墨色。
麵前低頭哈腰的女人臉龐看起來十分年輕,左右不過二十的年紀,渾身堆砌著價值不菲的首飾,撲麵而來膩人的脂粉味兒,東施效顰的廉價感,搔首弄姿的不像正經人家的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懼怕他,一直低著頭,儀態看起來還不如一些老態龍鍾的老婦人。
“你是誰?”他遠遠地推開了茶碗,沉沉的說道,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測。
“我我是是以明的妻子。”女人囁嚅的說道,她自從跟了江以明後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的人上人生活,有了男人護著,連帶著她那個便宜媽都沒敢對她大呼小叫,但是麵對這還在掌權的老爺子,她還是有點發怵。
老爺子用餘光瞥了她一眼,抬手指了指一側坐在輪椅上的江以明平靜的說道:“你說。”
“爸,她說的沒錯,是是這樣的。”江以明額頭冒出了點點汗珠,磕磕絆絆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