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木和凜子的關係正是一年前開始迅速進展的,這麼說凜子夫妻不和也是從那時開始的。“以後怎麼辦?就這麼下去嗎?”“你那邊怎麼樣?”
被凜子這麼一問,久木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久木一時無法給凜子一個滿意的回答,但兩人的關係確實到了緊要關頭,即將陷入無路可走的困境。
久木緘默著,回想起回家後的那一幕。
那天晚上,久木十一點多回到家時,妻子還沒有睡。
可妻子沒有像往常那樣迎出來,久木便回到自己的書房兼臥室,一邊脫掉外衣,換上寬鬆的睡衣,一邊思考著怎麼對妻子解釋。
如果現在去客廳的話,昨晚不歸的事會使氣氛變得緊張,免不了一場爭吵,不如借口太累了,睡覺為好。他現在確實是身心疲憊,沒精神跟妻子說話。
可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早晚要和妻子見麵,拖延下去隻會更麻煩,不如幹脆趁著今晚給她道個歉比較妥當,就說是因為工作太忙回不來。
久木想到這兒站起身,照了照鏡子,定了定神,就到客廳去了。
妻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了久木,小聲說了句“你回來了”。久木點點頭,見妻子表情平靜,就放了心,坐在沙發旁邊的椅子上,伸了個懶腰,說道:“好累啊。原來打算昨天回來的,可是活兒實在幹不完,就拖到今天了。”
他跟妻子說是要去京都的寺廟和博物館收集資料。
不過,他屢次打著這個旗號和凜子出去旅行,不免有點心虛。“昨天想給你打電話,結果喝醉了,就睡著了……”
久木說完又打了個嗬欠,剛拿起桌上的煙,妻子關掉電視轉過身來。“不必這麼難為自己了。”
“難為自己?”
妻子緩緩點了點頭,雙手捧著桌上的茶杯說:“我看,咱們還是離婚得了,這樣比較好吧?”
久木做夢也沒有料到妻子會說出這種話。“現在離婚的話,我輕鬆了,你不是也沒有壓力了嗎?”
久木聽妻子這麼說,不知她在開玩笑,還是跟他鬧著玩兒,心裏正琢磨著,妻子又說:“到了這個年齡,沒有必要互相忍耐了。”
妻子從來不大聲吼叫或發脾氣,有什麼不滿,也隻是三言兩語說兩句,不大往心裏去。
久木一向認為妻子生性寬厚,今晚卻使他大感意外。
她的態度比平日更加鎮靜和藹,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下定決心說出來的。“可是,為什麼呢?”
久木連手上拿著的煙都忘了點,向她問道:“你突然說出這種話,怎麼回事?”“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怎麼回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妻子盯視著他,久木不禁避開了她的目光。
難道說妻子已經知道他和凜子的事了嗎?怎麼一點跡象也沒有啊?她總是淡淡地說“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幹”,這正合久木的意,可誰知妻子早已對一切了如指掌了,這都怪自己太粗心了。“何必這麼急於……”
“不是急於,而是太晚了。不現在分手讓你們在一起的話,她就太可憐啦。”“她是誰?”
“你對她這麼上心,想必特別喜歡囉。”妻子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這方麵你盡管放心,我好得很。”
久木也曾經考慮過和妻子離婚,在結婚七八年後的婚姻倦怠期,以及後來和其他女性發生外遇的時候,也設想過和妻子分手,過單身生活。尤其是和凜子認識以後,更具體地思考過先跟妻子離婚再和凜子結婚的事。
可是一旦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問題就接踵而來。首先是如何跟無辜的妻子開口,以及怎麼向獨生女知佳解釋。此外有沒有勇氣徹底毀掉經營到現在的家庭,再從零開始構築一個新的家,因為自己已經上了年紀,早已習慣於現在的生活了。最關鍵的是凜子能否順利離婚,和自己走到一起呢?
一想到這些實際問題,久木就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所以他覺得繼續維持現有的家庭,和凜子想見麵時見個麵更為妥當,也不會傷害到其他的人。
其結果是,這半年來,想離婚和凜子開辟新生活的衝動,與不要輕率從事的冷靜交織在一起,總是處於矛盾之中。
然而,在這內心鬥爭中,他似乎忘記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妻子的想法。
不,不能說是忘記,他認定妻子是永遠不會變的,所以壓根兒沒當回事。
從根兒上說,久木至今沒有提出離婚也好,覺得離婚太難也好,都是因為對“妻子愛我,不願意離婚”這一點深信不疑。
可是剛才從妻子嘴裏說出了“咱們離婚吧”這句話,徹底推翻了久木的自信。
他萬萬沒想到妻子會主動提出離婚。“你同意不同意啊?”
妻子聲音爽朗,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苦惱。
妻子是經過充分考慮才提出的,可是對久木而言卻太出乎意料了,馬上答複不上來。
那天晚上就這麼過去了。第二天久木早早起來,窺視了一下妻子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異常,她平靜地在準備早餐。
久木心想,說不定昨晚她是為了規誡貪玩的丈夫開了個玩笑吧。久木這麼尋思著吃完了早飯,站起來正要去上班時,妻子說道:“昨天晚上說的事,可別忘了啊。”
久木一怔,回過頭來,見妻子像沒事人一樣將碗筷放進了水槽裏。
“你真要這樣?”久木想這麼問,但妻子已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洗起餐具來了,久木隻得把話咽了下去,向門口走去。穿完鞋,回頭瞅了瞅,妻子沒有來送他的意思,隻好自己打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雖然是藍藍的天,但空氣有些潮濕,剛發芽的樹梢上已萌生了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