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大國若烹小鮮(1 / 3)

朝陽的縷縷清暉從氤氳的晨霧中灑進了精舍的窗戶,仿佛紫淵學苑牆外溪河裏的脈脈流水,一直淌到了地板上、牆壁上、榻床上,把房間裏的一切物飾洗滌得幹幹淨淨、明明亮亮。

紫檀木方幾的旁邊,玄通子坐在席上,手裏執著司馬懿呈上來的由荀爽親筆書寫的那封薦書,靜靜地凝眸仰望著窗外那輪冉冉升起的紅日,眼眶裏不知不覺間泛起了朦朧的淚光。就在兩個多月前,董卓被王允聯合呂布刺殺而亡的那天,荀爽——這位博學多才、賢德過人的鴻儒高士也溘然病逝。其實在他臨終之前,早已讓人送了一封密函過來。司馬懿呈上的這封薦書,則是玄通子又一次目睹他的親筆遺跡了。觸物生情,即便玄通子修為有道、心靜如潭,亦不禁潸然淚下。

在先前的那封密函中,荀爽對玄通子情真意切地說道:當今漢室不安、天下大亂,群雄割據的紛爭之勢已顯,為求撥亂反正、濟世安民,他已苦心尋覓到了兩位曠世奇才。其中一位就是他的侄兒荀彧,德行高潔、謀略超凡,今年三十歲,在他的安排之下已經奔赴關東,去尋找賢明可輔之人以共濟大業、肅清九州。另一位便是他的世交好友司馬防之子、出身河內儒家世族的司馬懿,雖然他年少曆淺,但自幼剛毅果斷、聰明好學,實乃“卓異之材、非凡之器”,倘若加以琢磨曆練,日後必能成就一番掀天揭地之偉業。然而,荀爽自知年老體衰,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與時間來調教司馬懿了,隻得來函鄭重囑托玄通子代為鍛造他了。荀爽還在遺函中誠摯地鼓勵玄通子:唯有以他的高才偉量、博學碩德,方能令司馬懿天資盡掘、脫穎而出,做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看罷這封遺函,又讀起荀爽的那封薦書,玄通子忍不住熱淚盈眶,深深感慨不已: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荀君也!我玄通子乃春秋名相管仲第二十八世嫡孫管寧,亦是博覽群書、滿腹經綸的絕世大賢,隻因目睹前些年的黨錮之獄愈演愈烈,自知君子之道窮矣,方才不得已潛心抑誌、隱居深穀、化民於野。然而,他俯瞰四宇,見到天下蒼生將要墮於水深火熱之亂世,卻又百般不忍、輾轉難忘。自己如今欲親自出山輔佐朝廷蕩平諸逆,卻是年壽已高、力不從心;自己意欲隱居山野獨善其身,卻是深愧平生所學,更無法做到對這一場亂世熟視無睹。眼下,昔日的同窗學友荀爽君將少年俊才司馬懿推薦到自己門下,恰巧解了這個縈繞自己心間已久的難題!古語有雲:“樹人以繼誌,立人以補己。”自己若能悉心栽培教育出一位安邦濟世之賢才,又何嚐不是等同於自己親手去安邦濟世了一般?

說來也怪,在前天夜裏,他碰巧做了一個異夢:夢見自己正在明道堂上閱經,驀然間一頭身生雙翼的吊睛白額斑斕大虎嗚的一聲沉嘯,從窗外飛躍而入,撲倒在自己麵前跪伏不起!其實管寧一向都很少做夢,但前天夜裏的這個異夢不由得讓他驚疑萬分。當年周文王姬昌飛熊入夢而逢薑尚,而今自己飛虎入夢又會遇到什麼高人奇士呢?果然,第二天上午便有三位儒生前來拜師求學,而其中一個正是那個被荀爽推崇備至的司馬懿!司馬懿昨日在明道堂上的表現雖有刻意為之的嫌疑,但他言行之間確也與荀爽君的推薦之詞絲毫不差——“誌大意堅、剛毅聰達”,不愧為難得的“卓異之材、非凡之器”!

一念及此,玄通子管寧緩緩舒展了眉頭,輕輕放下了荀爽寫來的那封薦書,拭去眼角的斑斑淚痕,起身踱到精舍照壁前懸掛著的管仲、孔子、孟子、荀子等一幅幅聖賢畫像之前,伸出手去慢慢摩挲著,喃喃歎道:“吾道之亨、吾道之昌,又豈在門生弟子之眾寡?得一二賢才以盡心育之,他日順時而達,必能兼濟天下、廓清王道,開創堯舜禹三代後第一盛世!唯求諸位聖賢在天之靈佑之助之,不負天下蒼生之望!”

司馬懿、胡昭、周宣等早早便來到了明道堂,卻見寬闊的大堂之上,黑壓壓地坐滿了前來聽講的諸位門人弟子:有頭發花白的垂垂老者,有年約十幾的頎頎少年,有皮膚黝黑的農家漢子,也有溫婉嫻靜的大家閨秀……而且他們的身份亦是各個不同:有農有商,有官有士,有富有貧,有貴有賤,真正體現了儒家傳道的宗旨——“有教無類”。

他們三人急忙擠到前堂第三排席位去看時,那座位早被先來的同學們占了。周宣雙眉一擰,憤然便欲上前斥逐。司馬懿和胡昭卻不肯多生事端,將他勸阻下來,隻道:“明天早上咱們早些兒上堂便是了!”然後尋到前堂牆角邊就地坐下,盡量靠近管寧先生所坐的那斑竹方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