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出師(2 / 3)

“且慢!”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驀然響起。司馬懿和同學們循聲回頭一看,卻見管寧先生不知何時已然坐到了方竹榻上,正目光炯炯地向這邊看著。

他凝視著司馬懿,伸手握筆在麵前烏木案幾上一張宣紙上麵寫了一個大字,緩緩說道:“司馬仲達,你眼下這動作又有何難測的?你且瞧一瞧為師寫的這個字兒……”

柯靈將那張宣紙拿到司馬懿眼前一亮——那上麵赫然寫著一個遒勁非凡的大字:“卡”!

一見此字,司馬懿大驚失色,急忙收回右腿,撲通一聲,遠遠地向師父拜了下來。

“司馬仲達,你且告訴為師:先賢倉頡造字之時,這個‘卡’字的意思究竟是想讓它‘上’還是想讓它‘下’呢?”

“師父……師父,徒兒……徒兒……”

“你剛才抬腿懸空,正是這‘不上不下’之狀,可見這‘卡’字兒便是你那問題的答案了。一念之傲、以智自矜、炫才於眾,終究會在緊要關頭‘卡’住,不上不下、不成不敗、不聖不俗,旁人一眼而覷破,又何須卜卦?”

“師……師父,徒兒知錯了……”

司馬懿伏在地上連連叩頭認錯。同學們見師父此番言動來得十分嚴厲,也一個個慌忙伏地為司馬懿求情:“仲達師兄既已知錯,還請師父息怒。”

管寧右手一擺,止住了下麵諸位弟子的勸說求情,緩緩閉上雙眼,冷冷說道:“司馬仲達,你心中妄生技癢之念,隻怕已是不甘於在我這紫淵學苑裏清修苦行了。罷了,罷了。俗諺有雲:‘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已在我靈龍穀中待了整整四年,也到了出山的時候了……”

“師父!師……師父……”司馬懿一聽,如遭五雷轟頂,頓時麵無人色,慌忙哽咽著悲呼道,“徒兒請……請您收回成命……”

管寧卻不再答話,身形一起,竟自離榻而去。

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一動不動地跪著司馬懿。他從中午時分起,就一直如同石像般跪在管寧精舍門外的石台階前,靜靜地等待著。

“師兄——”方瑩也一直站在他的身後陪他等著,一再勸他,“你不要再在這裏等了,師父今夜是不會再見你的了。你還是先回宿舍好好休息罷。”

司馬懿緊咬著雙唇,默默地搖了搖頭,仍然跪在原地不願起身。

正在這時,天邊月色漸暗,濃濃的陰雲從四麵八方緩緩地湧過來。

“哎呀!要下雨了呐!”方瑩感到月色似乎暗了下來,仰頭一看,不由得失聲驚呼。

司馬懿就像聾了一般,依然挺身跪著,對周圍的一切不聞不問。

猝然,四下裏狂風乍起,呼的一響,一蓬塵沙掃過司馬懿的麵龐,迷住了他的雙眼。方瑩嚶嚀一聲,竟是急忙俯身過來,擋在了他的身側,同時伸手替他擦去了沾在眼睫毛上的那些沙粒!

這是司馬懿第一次和方瑩如此貼近——他感到方瑩的手掌溫潤如玉,在自己麵目輕輕拭過之際,竟仿佛在頰邊留下了一縷莫名的淡淡幽香!——這縷幽香,讓他一下聯想起了那日在董卓的綠竹亭中救貂蟬時肌膚相觸之際她身上的那淡淡體香!

司馬懿心神微微一蕩,恍惚間驚醒過來,急忙伸手把方瑩向外輕輕一推,疾聲道:“瑩弟!天要下雨了!你休要管我,快去避雨罷!”

“司馬兄若不起身避雨,我也絕不會去避雨!”方瑩的雙眸亮亮地注視著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堅定與果決!司馬懿唉了一聲,急忙扭頭喊來牛金和林巧兒,吩咐道:“你倆還不快把瑩弟架開去?懿跪在這裏,是向師父秉誠思過自省的,瑩弟可用不著在這裏陪著懿一道受苦!”

牛金和林巧兒聞言,便急忙過來要拉起方瑩離開。正在他們推推拉拉之時,天邊哢嚓一個霹靂雷淩空炸響,黃豆般大的雨點兒劈裏啪啦地打將下來!

就在這驟雨暴降的一刹那,精舍的木門吱呀一聲輕輕開了。柯靈疾步走了出來,下階便來扶司馬懿,道:“司馬兄,師父讓你進舍。方瑩、牛金,你們且退下去罷。”

“師父終於肯見我了?”司馬懿麵露驚喜之色,也顧不得身上衣襟濕淋淋的,飛快起身邁步欲進精舍。柯靈在他走近門檻邊時,在身後忽一伸手將他拉住。司馬懿愕然回頭,卻見柯靈脫下身上青衣遞了過來:“司馬兄,小弟這衣服是幹的,你且換了穿上再去見師父罷!”

司馬懿眼眶一熱,也不多說什麼,隻是將柯靈伸來的手掌緊緊一握,便脫去濕漉漉的長衫,換上柯靈的青衣,徑自入舍而去。柯靈卻沒有和往常一樣跟著進來,而是站在精舍簷下替他輕輕關上了木門。他回過眼來,望著天際那嘩嘩而降的密密雨幕,不知為何,竟深深地歎出一口氣來!

精舍裏的榻床之上,管寧一如平日般手執那羊脂玉柄拂塵,盤腿而坐,雙目似閉非閉,狀若入定。

“師父……”司馬懿急忙在他榻前伏身下拜。

過了許久許久,才見管寧微微睜開雙眼,慢慢說道:“怎麼?到了此時此刻,你還不想離開靈龍穀嗎?”

“師父……徒兒願在師父門下再學三年,待得心智圓熟之時便出山匡扶漢室、濟世安民!”司馬懿滿麵謙恭地說道,“徒兒今日上午的輕狂之舉,實屬大錯特錯,但請師父重重責罰——隻是,切切不可將徒兒逐出學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