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來是為這事兒啊!”杜和聽罷,自然懂得這說服豫州流民留下來安居屯田才是頭等大事,便也不再勉強,隻得放了手,向司馬懿抱拳而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勞馬大人多加費心了!叔父那裏,杜某現在就去替您解釋罷。”
司馬懿微笑著點了點頭,目送他遠遠離去,這才轉身回到了劉寅和牛金身邊。卻見牛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調侃道:“司馬公子連烤黑羊、蒸乳豬這樣的美味都一股腦兒舍棄了,卻來陪劉寅兄一道敘舊談心,實在不愧是咱們紫淵學苑同學當中重情重義的楷模啊!”
司馬懿知道牛金耳力敏銳驚人,自然能把剛才自己與杜和的那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向牛金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徑自攜著劉寅的手便往門外走了出去。
路上,劉寅不禁露出滿麵感動之色,道:“馬兄……呃,司馬兄剛才在棚房裏和劉某等人同席而坐,一道吃糙米飯、青菜湯而麵不改色,當真是不忘師父當年所教的清簡素潔之風!那個杜官爺和其他差人可比你差遠了——一個個隻敷衍著扒了幾口,就跑到外麵別的地方去吃了……哪有司馬兄這般平易親和喲!”
司馬懿側過頭去,斜視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我輩同窗中間,劉寅君最是不喜巧言誇人的了。今日你這番話讚得懿煞是不安呐……”
劉寅輕輕地搖了搖頭,喟然而道:“劉某此言句句發自肺腑,絕無虛誇。倘若這天下各州各郡的官老爺們都能像司馬兄這般清廉愛民,我們這些小民就不會遭到這般流離失所、惶惶四散的厄運了……”說到後來,他的眼眶裏竟然閃出了瑩瑩的淚花。
司馬懿聞言,心底一陣惻然,鼻腔裏酸酸的。他靜了片刻,方才溫顏而笑,勸慰道:“哎呀!劉君——如今朝廷已頒下安撫流民、屯田休養的良策,你們也就不必再這麼流離四方、輾轉辛苦了!遵照這一策令,你們若是在我們河內郡裏留下來,每一戶可以分得二十畝麥地和二十畝稻田,並免除第一年的田地租稅,而且這第一年裏,還可以享受到官府發放的每戶每月四鬥米的補助呢!”
“哦?真有這麼好的國策?”劉寅聽了,先是高興了一會兒,不禁又半信半疑地問道,“司馬兄——你隻怕是在編笑話逗劉某玩兒吧?”
“真的真的。我怎麼會騙你呢?”司馬懿兩眼大大地睜著正視劉寅,把頭點得像擂鼓兒似的。
“劉寅,這事兒我家公子是真的沒騙你們。”一直抱著雙臂在一旁靜靜聽著的牛金這時也開腔了,“你們要是在這裏留下來安居落戶屯田,種上十幾畝田地,栽上百十株桑樹,有糧可食、有布可穿、溫飽有餘,這日子不就一天天地好起來了?”
“那敢情好!”劉寅眼神裏一片朦朧,直瞧著夜空深處喃喃地說道,“就怕這是你倆在糊弄咱們這一群人做白日夢呐,若真是你倆說的那樣,咱們這八十餘戶人家可就家家戶戶給你倆燒高香、叩九頭了,哪裏還有不願意留下來的呀?”
“你可別不相信,說不定明後天懿就要帶著你們去分田地和領穀種了呐!”司馬懿伸手拍了拍劉寅的肩膀,嗬嗬笑著說道。
“行,我今晚回去後就勸說大夥兒們都留下來,在這裏安居落戶屯田!”劉寅麵容一正點頭答道。
“好了,你再給懿講一講靈龍穀紫淵學苑裏的情形罷。”司馬懿見這屯田安民的事兒眼下已經談妥,便轉換了話題,微微含笑問道,“懿如今很是掛念管先生和諸位同窗啊。”
“唉……別提了,靈龍穀紫淵學苑早就關閉了。”劉寅臉上一片黯然,甚是傷感地說道,“自從司馬兄你兩年前離開學苑之後,四個月不到,方瑩、周宣、胡昭他們也都先後辭別而去了。隻剩下咱們這些靈龍穀本地附近的同學們還在。又過了兩個多月,師父在散盡苑中積糧之後,也帶著柯靈去了遼東避難,紫淵學苑就這樣關閉了。”
“師父他們去了遼東?”司馬懿聽了,深深一歎,“師父當真是玄鑒深遠、高明至極啊!他視天下紛爭如蝸角相鬥,翩翩然遺世卓然獨立。懿不能及也!”
“後來,李傕、郭汜等殘兵流寇與西涼馬騰、韓遂的兵馬,在靈龍穀一帶的郡縣交戰。我們村莊被戰火波及,已是無法安生,隻得背井離鄉避難而來。”劉寅繼續講著,眼角不知不覺又掛上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我們聽說冀州有勢力最大的諸侯袁紹大將軍鎮守著,似乎比天下其他地方還稍稍安定一些,便準備投往冀州去,不曾想在這裏碰到了你們……”
“冀州也並不見得就是那麼安定啊……”司馬懿目光一抬,遙遙地凝望著北邊的星空,忽然深有感觸地說道,“方瑩不是住在冀州境內的鄴城嗎?我曾派人去鄴城找她,沒想到她們一家竟莫名其妙地在那裏失了蹤跡,怎麼找也找不到……還有,冀州境內,豪強大族之間為兼並土地而你爭我鬥,也是亂象紛呈啊!袁大將軍似乎也是優柔寡斷,沒什麼魄力彈壓得住。”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緩緩從群星璀璨的夜空中收了回來,靜靜地投在劉寅的臉上,悠悠說道:“方瑩已在冀州境內失蹤,這已經讓懿極為痛心了!懿可不希望劉君你們也到冀州去重複她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