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貪官與豪強(2 / 3)

杜傳待他坐定,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躍而起,操起桌幾上放著的一柄青銅匕首,端起一張紅漆木碟,笑眯眯地走到當中酒桌上那頭籠蒸乳豬之前,用力割下一大塊香噴噴的肘肉來,裝在碟內,轉過身來,朝著司馬懿笑道:“這些天來馬君為招納流民、安置屯田的事兒辛苦了——來,來,來!本座借花獻佛,就用袁仲翁兄弟請來的京師名廚所做的這道蒸乳豬,代表郡府向你聊表慰問之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著那盛了乳豬肘肉的木碟向司馬懿送了過來。

“不敢當!不敢當!”司馬懿急忙站了起來,半躬著身體,伸出雙手十分恭敬地接過那隻木碟,“在下豈敢受郡丞如此盛情禮待?”

“坐、坐、坐!”杜傳回了自己的席位,哈哈笑著招呼他坐下,同時眼角一橫,暗暗向袁氏兄弟那邊瞥了一下。

袁雄、袁渾見狀,這才會過意來,也滿麵堆笑地拱著手奉承道:“馬君年輕有為、學識過人,我兄弟二人一直都心儀得很哪!”

司馬懿自然懂得這是袁氏兄弟與杜傳一唱一和地給自己灌迷魂湯,卻也不動聲色,便敷衍著答謝了幾句,並不多談其他事宜。

“馬君,你且先嚐一嚐這蒸乳豬……”杜傳用手中筷子遠遠地點了一下司馬懿碟中的那一大塊乳豬肘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司馬懿推辭不過,便用筷子夾起一小塊乳豬肘肉放進口中,這乳豬肘肉竟是肥而不膩、酥爽異常,含在口裏便似要融化成一股似濃似淡的香汁順喉而下,他不禁失聲而讚:“這豚肉蒸得可真酥爽!”

“馬君,你可知道,為了你今天這口中的一時酥爽,這四海樓裏那位京師來的名廚,可在廚房裏忙活了整整五天五夜……”杜傳看著他嗬嗬直笑。

“忙活了五天五夜?”司馬懿驚問。

“這蒸乳豬的製法是這樣的:首先是選好肥壯小乳豬一頭,治淨,煮到半熟,放到豆豉汁中浸漬;再準備生秫米一升不經水,放到濃汁中浸漬至發黃,煮成熟飯,後用豆豉汁灑在飯上;細切生薑、橘皮各一升,三寸蔥白四升,橘葉一升,同小乳豬、秫米飯一起放進甑中,密封緊實,蒸上兩三頓飯的時間;最後用熟豬油三升,和著一升豆豉汁,澆在小乳豬身上——就成了你眼下這道宮廷美味蒸乳豬!你算算,這得花去多少調料、多少米油、多少工夫,才能讓馬君你嚐到它的美味?能用五天五夜的工夫做出來,這位京師名廚的手藝已是十分了得了!”

司馬懿聽了,暗暗咋舌。如此聽來,做好這一頭蒸乳豬隻怕要花費不少銖錢呐!不知又有多少民脂民膏被這些貪官、豪戶虛擲其中!他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了流民棚戶裏劉寅他們吃的青菜湯、糙米飯,鼻腔一酸,再也沒了什麼口味,那些乳豬肘肉再夾到口裏也是味同嚼蠟了。

雙方的過場禮數到了此刻,也都已走得差不多了。杜傳感到現場氣氛火候已到,這才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手指慢慢撚著嘴角的“八”字胡,向司馬懿緩緩問道:“馬君,本座聽得你今日帶了三十幾個豫州流民的戶主,到東郊去劃分屯田了,卻不知此事做得可順當?”

司馬懿聽得他這麼講,眉棱禁不住猛地一跳,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一掠而過,立刻又收了回來,落在麵前那隻盛著乳豬肘肉的木碟上。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不勝重負地深深歎道:“這些豫州流民都嫌棄咱們劃撥的那些官田偏遠貧瘠,一個個都不想在這裏安居落戶從事屯田了!在下如今也是一籌莫展啊。”

“馬君有所不知,河內郡先前的官田一直就比較少,又加上近幾年來河內郡本地流散喪亡的戶口又不是太多,所以它們也確是有點兒偏遠貧瘠……”杜傳心道:你這小子現在終於也叫苦喊難了哈!嘴裏卻嗬嗬一笑,假意向司馬懿開解道,“你可以多多勸說那些流民戶主,讓他們勉強將就一些罷。”

司馬懿聽了,隻是心念疾轉,並沒有馬上答話。此番來四海樓之前,他已到上計署檔案庫裏查過一些本郡戶口田畝的資料了:河內郡在黃巾之亂前有二十萬戶士民,而自黃巾之亂至今,河內郡有十二萬戶士民——這樣一算,在這幾年裏河內郡總共流散喪亡了八萬戶士民。那麼就有八萬戶的田地成了無主閑田,自然也便被郡府收為了官田。可是從去年的戶口田畝簿冊上來看,河內郡尚有八萬戶士民的差缺,而官田、官地的數量僅為三千二百頃。然而,這是大大的不合常理的:這八萬戶士民遺棄的無主閑田,按每戶平均三十七畝的田地推算,也就是郡府所收的官田麵積至少應有三萬頃!那麼,這戶口田畝簿冊的賬麵上看不到的那兩萬六千多頃田地,究竟到哪裏去了?這顯然是非常蹊蹺的。他一邊深深地思索著,一邊卻見到袁氏兄弟倆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頓時,他心底靈機一動,便緩緩開口了:“其實,要想憑著那些貧瘠田地留住這群豫州流民,隻怕任憑在下勸說得口幹舌燥,也是毫不濟事的——不過,儀卻有一條妙計,既可留下這群流民,又可順利完成今年的屯田任務,可謂一舉兩得!”

“哦?是何妙計?”杜傳撚著那對“八”字胡的右手不禁驀地一停,驚疑異常的目光倏然射了過來:這個馬儀,腦子裏的門道還不少啊!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東想西想些什麼!也罷,且聽聽他這妙計到底是什麼。

“據在下所知,兩位袁老爺在我們河內郡居然擁有兩千三百頃良田和兩千八百頃良地,其中十之七八都是荒著沒用的。”司馬懿雙目一抬,筆直地正視著袁雄、袁渾兩兄弟,滿麵漾出一片淺淺的笑意來,“依著兩位袁老爺一向樂善好施、扶危濟困的高風亮節,可否撥出一兩百頃田地來救助這八十餘戶豫州流民?”

“這個……這個……屯田安民乃是社稷大計、郡府要務……我等布衣之士,焉敢越俎代庖?馬大人可真會說笑!”袁雄眼珠一轉,暗暗心道:他想勸我把這一兩百頃良田良地白白送給那些豫州流民安居樂業?這等賠本的傻事,隻怕白癡也不肯幹呐!這個馬儀——果真是個直冒傻氣的愣頭青!

杜傳也微眯著眼,瞟了瞟袁氏兄弟,淡淡地笑著直搖頭:這樣傻得可笑的辦法,算什麼妙計?

司馬懿卻仍是笑容滿麵,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兩位袁老爺且莫先忙著拒絕——在下認為,這些豫州流民可以成為您二位的佃戶嘛!他們種了您二位的田地,自然是應該向您二位交租的!”

他此語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出奇的靜默。袁雄、袁渾二人都有些怔住了——急忙拿眼去瞥杜傳。杜傳也是驚了片刻,驀地兩眼放出光來:這個司馬懿倒還真是心思靈動啊——一步就進了巷來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他微微一笑,咳嗽一聲,便偷偷向袁氏兄弟丟了個眼色。

袁雄反應得快,臉上應聲流露出一絲躊躇來:“哎呀!馬大人——你們郡府自有官田官地安置這些流民,你又何必把他們推到咱們的私田私地上當什麼佃戶呢?馬大人,你這個主意完全是把我們兄弟倆往火坑裏推啊……”

司馬懿在心底暗自冷笑,仍是微微笑道:“兩位袁老爺何必這般避嫌?依在下之見,若是將那些貧瘠異常的官田官地白白送給那些豫州流民耕作,一年也收割不了幾鬥穀米。倘若他們在您二位那些豐饒肥沃的良田良地裏勞作,即便交的租穀多些,但用剩糧吃個飽飯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二位袁老爺可是在為民解困呐!這等有名有實的善舉,二位袁老爺豈可輕易放過不做?”

這時候,一直裝作置身事外的杜傳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順水推舟了——他又是一聲幹咳,手指慢慢撚著嘴角的那兩撇胡須,終於緩緩開口了:“兩位袁老爺——馬君這番話講得在理!確實如此:這等有名有實的善舉,您二位當真願意就此輕易放過?您二位要知道,河內郡中占著不少空田空地的富家翁可並不少喲!”

聽到杜傳這麼說,袁雄才假裝勉為其難地歎了一口氣,頗似無奈地答道:“既然杜郡丞都這麼訓示了,在下兄弟二人豈敢不從?”

司馬懿聽了,仿佛如釋重負一般麵露喜色:“兩位袁老爺果然是助人為樂!善哉!善哉!在下現在便去向那些流民宣揚兩位袁老爺的‘深明大義’,說服他們前來貴府簽訂契約。”

說著,他已躍身而起,便要告辭而去。

“且慢!”杜傳一聲呼喊,將剛剛躍起的司馬懿又拉回到了席位之上。杜傳喊了這一聲之後,卻沒有立時講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司馬懿,緩緩言道:“馬君先前在荷芝縣衙之時便有精敏幹練之佳譽,今日老夫見你行事,果然是名下無虛!——馬君非但精敏幹練,而且通達時務,委實難能可貴!

“這樣罷——老夫不妨向你透露一個絕密消息:今年許都的吏部,給咱們河內郡裏一幹官吏下撥了一個‘卓異’的政績考評名額。你可知道這個‘卓異’名額的價值是何等珍貴?去年那個潁川郡新上任的上計掾,歲數也就比你大五歲,名叫陳群,早些年還跟著劉備在徐州混過——就是得了這個‘卓異’的考評狀語,一下便被朝廷吏部擢拔去,當了個秘書郎,那可是何等的風光啊!但是,你可知曉?他在潁川郡得到那個‘卓異’的名額,是上麵有他們陳家的大人物給潁川太守私底下打了招呼的!你瞧一瞧,要得到這個‘卓異’的名額該有多難!”

說到這裏,他又端起了茶杯,並不呷飲,而是將茶杯口上那騰騰而起的白氣輕輕一吹,把它們吹得四散開去,撲朔迷離的。然後,他才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馬君,你若是將這事兒辦得妥當,老夫和兩位袁老爺一定使盡全身解數,哪怕魏種魏太守得不到,也一定要讓那個‘卓異’的考評狀語穩穩當當地落在你的頭上!”

“哪裏!哪裏!在下如何當得起杜郡丞這番美意?”司馬懿聽了,急忙連連擺手推辭,雖然杜傳剛才並沒把“這事兒”的意思真正挑明,但司馬懿的心裏明鏡兒似的:就是讓那八十餘戶豫州流民統統變成袁氏兄弟二人手下的佃戶!

“說那麼多客套話幹什麼?”杜傳不再在禮儀上和司馬懿周旋下去,拿起一雙筷子向司馬懿麵前桌幾上的木碟又隔空點了一點,“你再這麼拘禮下去——那塊蒸乳豬都快整個兒涼透了!”

酒過數巡之後,司馬懿終於半醺半醉地離去了。

四海樓的雅室裏漸漸靜了下來。袁雄瞧著那被虛掩上的室門,向杜傳嘻嘻笑道:“杜郡丞,這個馬儀倒也見機,沒那麼多的酸腐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