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雨夜。
徐然披著雨衣,蹲在盜洞口,手中緊緊抓著一根繩索。一旦繩索被拉緊三次,他就必須用盡全身力氣,將下墓的同伴拉上來。
這個大墓是徐然的夥伴史非探到的。史非那家夥學過點兒風水堪輿之術,一天到晚拿著個羅盤到處轉悠,替人測字算命、消災解厄。
前段時間他忽然聲稱,自己找到了一處古墓,從周圍的山川地勢推斷,此等風水寶地必是古代王公貴族的陵墓。平頭老百姓都不夠資格在這種地方下葬。
王公貴族啊!那墓裏肯定有很多陪葬品吧!
徐然沒什麼文化,但也知道古董價值連城。所謂“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嘛!
他同村的老李祖上出過朝廷命官,家裏傳下來不少寶貝,聽說賣給了一個京城富商,賣了好幾百萬呢!李家從村裏的破落戶一躍成為首富,一家人搬進城裏享福去了。其他人隻能眼紅,惱恨自家祖輩怎麼沒留下那麼值錢的傳家寶。
徐然也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可惜他祖上不爭氣。但是別人家祖上爭氣不就成了?史非那番話說得他心癢難耐,隻要去墓裏搞幾件值錢的古董來,他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當然了,徐然再沒文化也知道盜墓犯法。起初他還有些猶豫:“史哥,萬一咱們被警察抓住可怎麼辦?”
“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史非神秘兮兮地笑了,“我已經聯係好了買家,寶貝一弄上來就脫手。到時候咱們哥幾個平分,每人少說也能分到個幾十萬吧!”
他這麼一說,徐然的恐懼和抵觸頓時減少了幾分。
“可是史哥,咱們去刨人家祖墳,不會遭報應嗎?”
“你還信那個?”史非翻了個白眼,“現在都什麼社會了?你要相信科學!相信唯物主義!世界上哪有什麼鬼怪!你想想看,古代帝王個個都挑風水寶地蓋宮殿,死了也要葬在風水寶地,圖什麼?不就是圖千秋萬代、一統天下嗎?可你看看今天還有皇帝嗎?風水要是那麼靈,皇帝老兒還至於被推翻?這說明什麼?說明風水什麼的都是古人的迷信!壓根沒用!”
“哦!”徐然恍然大悟。
史非接著說:“再說了,那些王公貴族的財富,不還是剝削老百姓得來的嗎?咱們刨他們的祖墳,那就是替老百姓報仇雪恨。反正死人也用不上那麼貴重的東西,不如給咱們活人用。這叫‘社會財富的再分配’!”
徐然被史非的“大道理”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對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們今天就要打土豪,分財寶!
他當即拍板決定入夥。他們又找來身材矮小、擅長挖掘的郭北,三人組成“盜墓小分隊”。史非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洛陽鏟之類的工具,在那大墓所在的村莊租了間小房子,自稱是來鄉下寫生的美術生。三個人白天帶著畫板四處尋找風景優美之地(實際上是在探查墓穴位置),夜裏就摸黑偷偷開挖。
挖了一個多星期,終於挖到了墓穴。
史非和郭北從盜洞鑽進墓中尋寶,徐然則留在地麵上接應。等那兩個人拿到寶貝,他就把他們拉上來。
今夜不巧下了大雨,徐然淋得渾身濕透。他向來不喜歡在這種天氣幹活兒,但是富貴險中求嘛,眼看寶貝即將到手,他就暫且忍忍吧!
等賣掉古董,他記要幹些什麼呢?徐然想入非非。首先要討個婆娘,他那麼有錢,完全可以學那些老板包個嫩模。然後再買個小房子,做點兒小生意,老婆孩子熱炕頭,光是想想就美啊!
這時,手中的繩索被拉緊了三次。
徐然急忙鎮定心神。這是下墓的人要上來的意思。他用盡全身力氣拉動繩索。雨越來越大,一道青白的閃電劃過夜空,接著雷聲轟鳴,嚇得徐然差點繩索脫手。他急忙扯緊繩索,手掌都被擦破了皮,硬是咬著牙繼續工作。
很快就有東西被拉上來了。那是一隻籃子,裏麵傳來金屬碰撞叮叮當當的聲音。徐然大喜:是墓裏的古董!
他欣喜若狂地將籃子拉出盜洞,想打開手電筒瞧瞧究竟是什麼寶貝。
突然,盜洞裏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角!
徐然慘叫,丟下籃子一屁股坐倒在地。
僵屍!是古墓裏的僵屍!他駭然地想。死人知道他們來盜墓,所以變成僵屍來索命了!
“徐然你這王八羔子!發什麼愣!還不快拉老子上去!”盜洞裏傳來史非的吼叫。
徐然定了定神,這才意識到那不是僵屍的手,而是史非。
“史哥,我這就拉你上來!”徐然抓住史非的手,像拔蘿卜似的用力將他往外拽。
真奇怪,他用了這麼大力氣,史非卻隻探出了腦袋,肩膀以下都還險在盜洞中,就像是被卡住了似的。他們明明把盜洞挖得還算寬敞,下墓時都順順當當,為何上來時卻卡住了?莫非是下雨的緣故?
史非緊緊抓住徐然的手,嘴裏罵罵咧咧:“快點!快拉老子上去!那東西要追來了!快啊!”
徐然大驚失色。“那東西”是什麼東西?墓裏難道真有鬼怪僵屍?
“你倒是快啊!”史非暴怒。
可緊接著,他的怒吼就化作淒慘的哀嚎。
“它抓住我的腳了!”史非慘叫,“老徐,快!快點!我不想死啊!隻要你把我拉上去,你拿大頭!不,全都給你!快啊!”
他語無倫次,叫聲越發淒厲,混雜著滂沱的雨聲,猶如一首催命的樂曲。
徐然其實很想就這麼丟下史非轉頭逃跑,但最終還是義氣占了上風。他不能就這麼丟下兄弟。他抓住史非的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將男子向外拉去。
史非此刻仿佛變成了拔河用的繩子,徐然拉著一頭,另一頭則被某種不知名的存在所攥住,雙方暗暗較勁兒。
徐然大吼一聲,用力一扯。手上的感覺突然鬆了。慣性讓他一屁股摔倒在爛泥中。他感覺到史非的上半身壓在了自己腿上,這說明史非已經離開盜洞了。
“太好了史哥!終於上來了!”徐然大喜。
這時,又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在大地被照亮的一瞬間,徐然真真切切看見——史非的確被他拉出了盜洞。
但隻有史非的上半身。
男子腰部以下的部分消失得無影無蹤,鮮血融入雨水,變成了一條連綿不絕的血河,腸子和髒器拖了一地,與泥水融為一體。
史非還沒斷氣。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最先送上來的籃子,嘴角漾起一抹貪婪&3記0340;笑容。
接著他腦袋一歪,不動了。
閃電消逝,大地再度沉入無盡的黑暗。
一年後。看守所。
這是一段審訊錄像。
身穿橙色馬甲、剃著平頭的男子垂著腦袋,坐在畫麵正中央,手腕上的銀手銬亮得奪目。
“姓名?”畫麵之外的人問。
“徐然。”男子沒精打采地說。
畫外音問了男子的年齡、出生年月、籍貫等個人信息,然後切入正題:“知道自己為什麼進來嗎?”
徐然抬起眼皮。他眼睛周圍一圈烏黑,顯然已經很久沒踏踏實實睡個好覺了。
“我……盜墓,倒賣國家文物。”他老老實實地承認。
“和你一起盜墓的都有誰?”
徐然說:“史非和郭北。他們都死了。郭北沒能上來,史非他……他……死了……”
“史非死了,屍體呢?”畫外音問。
“我……我怕露餡,就把他的屍體丟回了盜洞裏,然後把盜洞埋起來……”
男子突然顫抖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回憶,整個人抖如篩糠。臉色慘白,眼珠暴突,呼吸急促,冷汗淋漓。
“好了,我就先不問你史非的事了。你們一共盜出來多少件文物?”
“六、六件。”徐然囁喏,“不對,一共是七件。其中有一個瓷瓶半路上碎了,我覺得碎了不值錢,就給扔了……”
“你把這些文物怎麼處理了?”
徐然恢複了一些,語氣平靜下來:“賣掉了。”
“賣給誰了?”
“一個外國人,叫什麼羅伯特。我跟他不熟,是史哥負責聯係他的。史哥死後,我……”提到史非,徐然又是一顫,“我單獨找上他,說要把文物賣給他……”
“全部都賣給他了?”
徐然搖頭:“不,隻賣了三件。我打算自己留一半,萬一將來遇上什麼急事兒,還能脫手救救急。而且我也知道,古董這東西是越舊越值錢,我攥在手裏幾年,沒準將來還能升值呢。”
“你倒是很有經濟頭腦。”畫外音諷刺地一笑,“你知道自己給國家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嗎?”
徐然的嘴唇蠕動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沒文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