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 熱鬧的世界(3 / 3)

堂吉訶德是以自己的失敗來反襯曆史的進程的,他的全部戲劇性的根源也在這裏;東海黃公,是局部意義上的堂吉訶德。

出現在觀眾眼前的東海黃公,究竟是一個被譏刺的滑稽

對象,還是一個正麵的悲劇

形象?從《西京雜記》的記述中去體味,很難斷然論定。就其主要方麵來說,大致是一個被譏刺的對象,但譏刺得很有限度,並未使黃公墮於滑稽。你看,他當年確實也是能製伏老虎的,形象也頗為俊麗壯觀,現在的失敗,隻是由於年老力衰,飲酒過度。在這裏,藝術家對黃公並不太無情,黃公也並不“出醜”到滑稽的地步。那麼,是否就構成了悲劇性呢?那倒也不。黃公之死,並不給人以一種感奮的悲劇力量。人們冷靜地表現了他的死,觀賞著他的死,他們以黃公的失敗來表達自己對巫覡法術的懷疑,至少深信它也會有失靈的時候。這裏並未包含太多的悲劇性。由此可見,《東海黃公》的創作者與觀眾,在審美情感上陷入了一種時代性的迷惘。他們一時無法明豁地來處置自己的情感形態,他們在總體上已走到了黃公的前麵,超越了黃公,但又不能完全超脫地來審視黃公,因為黃公還代表著他們剛剛告別、正在告別、或尚未告別的一段曆史,一種信念。鑒於這樣的背景,漢代人民在對《東海黃公》這一演出節目的美學範疇的選擇和審度上,還不能十分確定,更不能十分濃烈。誠然,這裏已有戲劇美的不小的成色,但當人們一時還無法確定究竟對之悲悼還是嬉笑的時候,這種戲劇美離成熟還有較大的距離。戲劇美成熟之際,大多顯現出喜怒哀樂的朗然色調,也就是說,大多有著自己明確的審美形態,有著對美學範疇的確定歸附。戲劇美成熟之際,要尋找強烈的悲劇美和喜劇美,都不會是難事。

總之,曾經是滿身巫覡法術的黃公倒下在千百觀眾眼前,這件事,確實具有曆史性的象征意義。人們在進步,戲劇美在進步,但都進步在很謹嚴的限度上。

如前所述,中國戲劇由於錯過了早期凝聚的時機,因而後來的形成過程就顯得特別曲折和費事。但是,氣象宏大的封建帝國的文化統一和文化融彙,就象在中華大地上燃起了一座廣寬無比的熔爐,眾多的藝術礦藏,在熊熊的冶煉之火中產生了多方麵的化合,有許多化合成果或許還是這個社會的主導思想所始料未及的。戲劇,也就在這種大規模的融彙和燒冶中,獲得了合成的機遇。熱鬧的漢代技藝表演舞台上出現的情節化的自由假定性的表演形態,就是這一場宏大的合成過程所產生的初步結晶。

漢之後,中國曆史進入了兵荒馬亂的年代。從三國鼎立、五胡十六國,到南北朝對峙,隋朝的統一和覆滅,始終充滿了緊張、匆促的危迫氣氛。但是,這並不減少封建統治者對於各種技藝遊戲的興趣。相反,權力更替的頻繁,更使這些野心勃勃的封建主急於享受各種侈糜的娛樂,急於要以百戲雜陳的熱鬧景象來點綴當朝、顯示氣度。你看——

梁設跳跉劍、擲倒獮猴幢、青紫鹿、緣高、變黃龍、弄龜等伎。陳氏因之。

後魏道武帝天興六年冬,詔大樂總章鼓吹,增修雜戲。造五兵角抵、麒麟、鳳凰、仙人、長蛇、白象、白武及諸畏獸,魚龍、辟邪、鹿馬、仙人車、高麝百尺、長幢跳丸,以備百戲。大饗設之於殿前。明元帝初,又增修之。撰合大曲,更為鍾鼓之節。

北齊神武平中山,有魚龍爛漫、俳優侏儒、山車巨象、拔井種瓜、殺馬剝驢等奇怪百端,百有餘物。名為百戲。

後周武帝保定初,詔罷元會殿庭百戲。宣帝即位,鄭譯奏徵齊散樂,並會京師為之,蓋秦角抵之流也。而廣召雜伎,增修百戲,魚龍曼衍之伎,常陳於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

有哪一個封建主願意落後呢?到了隋朝,這一切就更其鋪張了:

萬方皆集會,百戲盡來前,臨衢車不絕,夾道閣相連。……戲笑無窮已,歌詠還相續,羌笛隴頭吟,胡舞龜茲曲。假麵飾金銀,盛服搖珠玉。宵深戲未闌,競為人所難。

品類那麼多,規模那麼大,氣氛那麼熱烈,這無論如何也為戲劇美的進一步合成提供了條件。比《東海黃公》更進一步的歌舞小戲

和滑稽表演

,也就逐漸出現在這種烈烈騰騰的藝術融彙中。

待到標誌著中國封建社會鼎盛期的唐王朝的建立和鞏固,經濟文化全麵繁榮,藝術氣氛空前濃鬱,中國戲劇的化合反應也加劇了。戲劇美的結晶物被越來越多地濾析出來、累積起來,預示著一場通向完成的、具有根本意義的化合反應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