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南溪認識雲珂,完全是個意外,不然她大概一輩子不會去接觸這樣浪跡風月,心軟到極致又薄情到極致的人。
那是個發黴的下雨天——
元南溪在國內念完大學,又去意大利留學,主攻設計,人生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她出生富貴,卻沒有被父母逼著學習金融商業,繼承家業的煩惱。因為妹妹元淼願意承擔家族責任,而她這個姐姐隻需要隨著自己的心走就好。
家財萬貫,又能主宰自己的人生,是圈內很多人豔羨的,即使不活躍在圈裏,她也一直是話題人物。
學院剛舉辦了一場秋日元素服裝設計大賽,元南溪拔了頭籌,獎金豐厚,被一群好友拉著請客喝酒。
元南溪請大家到常去的一間pub。
走進去,入眼便是粗獷的工業布局,奔放的橘紅色調。
白日裏亮起燈,叫人有一種熱血奔流的沸騰。
這群人裏就她一個不會喝酒,朋友都戲說她是時尚界一股清流,但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從不會去勸酒。
她也樂得自在,看朋友們都點好了自己要喝的酒,她自己繞進吧台,用英語跟店員交流。
還未開口,那邊剛調製完一杯雞尾酒的調酒師身形靈活,一個太空步移到她麵前,熱情地朝她眨了下眼。
濃厚的意式口音,問她:“又要問有沒有檸檬?”
元南溪禮貌地點了下頭,“是啊。”
調酒師俯身,笑得曖昧,“猜猜今天有沒有?”
元南溪招架不住這種意式調情,說不知道,就往後退。
“你不要檸檬了?”調酒師追出吧台,直追到他們那桌好友麵前。
跟她一樣來自中國的好友方遠遠替她擋住追逐,嬉笑道:“南溪對戀愛不感興趣,要不你來追我呀?”
元南溪就趁著這時候移到靠窗的位置,去看窗外。
下雨了。
斜著飄的小雨把玻璃打濕,這樣看像是未打磨光滑的毛玻璃,有種模糊的美感。
外麵的窗台上放了一個圓形的墨綠色花盆,裏麵隻有一朵向日葵。今天沒出太陽,它蔫蔫的,元南溪看得有些心神不寧。
“又在看這朵花,在想家嗎?”
元南溪回頭,看方遠遠隔著幾位意大利朋友,探著身子把一顆新鮮的黃色檸檬滾到她麵前,笑說:“你要的檸檬。”
元南溪抬手按住檸檬,說謝謝。
外麵的雨聲又大了些,朋友們碰杯,歡聲笑語,偶爾叫她一聲,她淡笑著回應,有些心神不寧。
麵前放著一杯加了半杯冰塊的水,她向服務員要了把幹淨的小刀在檸檬頭劃開一個圓蓋,倒著往玻璃杯裏擠檸檬汁。
忽然,挎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元南溪下意識伸手去掏,手肘擦過刀鋒,劃出一道血痕。
“南溪,你流血了。”有朋友提醒道。
她沒感受到疼,隻微笑著說:“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坐在外圍的幾位朋友紛紛站起來給她讓出空間,元南溪緊緊握著手機往酒吧外走。
方遠遠剛從包裏拿出小包紙巾,來不及遞給她,此刻僵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遠遠,南溪她妹妹還沒醒來嗎?”知情的朋友關切問候。
方遠遠無力地搖了搖頭。
兩周前,元南溪就接到父母電話,說妹妹夜裏出了車禍,生命沒有危險,但是重傷昏迷,植物人狀態,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鄰近期末,父母讓她放假再回國。
酒吧外有個紅色的電話亭,隻起裝飾作用,元南溪拉開門進去,隔絕酒吧的嘈雜跟雨聲,接通電話。
這通電話是舅舅打來的,元南溪靠著電話亭裏的塑料牆壁,心緒起起伏伏。
在接下來的兩分鍾,她心裏的不安感證實了。這次出事的不是妹妹,而是父母。
自殺?
爸爸媽媽怎麼可能自殺?
“南溪,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你爸媽離開之前留了遺書,你回來看就知道了,這次是真遇上了過不去的坎”
從電話亭出來,元南溪看見天變得灰蒙蒙的,她今天穿一身灰色印花長裙,被雨打濕了,又被風吹得黏在肌膚上。
她好像徹底跟這世界的灰暗融在了一起。
方遠遠不放心,還是找了出來。
“南溪!”方遠遠大叫一聲,朝她跑過去,把她拉到屋簷下,“怎麼淋雨?”
傷口處已經發白,方遠遠用幹淨的紙巾輕輕幫她擦了擦。
元南溪眼眶紅了,看到方遠遠跑過來,徹底繃不住,在大雨中哭出了聲。
*
方遠遠將她帶回住的地方,催著她進浴室洗個熱水澡,買了票要跟她一起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