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記(2 / 3)

“不,我是紅紅的同事。”

門很快打開,“我還以為你們都看不見她。”

“看不見?”

那少女歎口氣。“紅紅抱怨,說整間公司的人當她透明,隻有在影印文件或打字時找她,既不對她笑又不同她打招呼,把文件扔在她麵前算數。”

求真沒想到林紅紅感性如此豐富,為之惻然。

求真抬起頭來打量紅紅的同伴。

說也奇怪,一個人做什麼職業是看得出來的,求真不用問,也知道該名少女撈的是偏門。

那少女見求真審視地,便笑,“是,我在宇宙夜總會做事,你猜得不錯。”

求真低下頭,“關於紅紅的事,我很難過。”這並不是假話。

“你來得及時,我今晚就要搬走,我不怕她回來找我,我們一向很談得來,是我男朋友怕。”

求真說:“我想著看她的房間。’

“請便。”

那是一間很細小很樸素的房間,看看衣櫥要掛著幾件下價時裝,被褥尚未收拾好,主人像是隨時會回來舒服地睡一覺,化妝台上放著幾管口紅,兩本小說。

求真歎息一聲。

那少女靠在門框上對求真說:“她負責打理寓所,我少收一點租。”

求真問:“她有沒有男朋友?”

“除非不正常,誰會沒有男朋友?”

“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嗎?”

“姓陳叫衛東,在大通洋行辦公。”

“謝謝你。”

少女忽然說:“你不是她的同事,你是一個新聞記者。”

“好厲害的眼睛。”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笑了。

求真說:“你好像不為紅紅悲傷。”

“我,我有什麼資格可憐同情他人,我的下場說不定比她更慘。”

“你不覺得生命寶貴?”

“那還得看是誰的生命。”少女坐下,望著天花板,“許多生命,賤過垃圾。”

求真不敢問下去。

“你不覺得我傷心?昨天我一夜不寐,等她回來。”

求真隻得說:“謝謝你幫忙。”

少女一邊送客一邊說“她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年紀那麼輕,有什麼可記,有什麼可寫。

她生命的來去,都似一陣輕風。

求真心情沉重,她找上小郭偵探社喝杯咖啡。

小郭先生問她:“查到什麼?”

求真搖搖頭,“很普通的身世,極平凡的一個女孩,她的生活不見得會比其他成千上萬的少女更加沉悶枯燥乏味,可是其他人活下來了,結婚生子諸如此類,她卻沒有。”

“你說她母親不愛她。”

“居於一些很奇怪的理由,家母也不愛我,但是卻不影響我求學求上進。’

求真攤攤手,“我們又何尚有知己,人生本來寂寞。”

小郭又說;“她工作沒有滿足感。”

求真搖搖頭,“更不是結束生命的理由,大可以轉工。”

“是什麼導致你追查這段新聞?”

求真抬起頭,想了很久,說;“是她臉上那種平和的感覺,生真的全無可戀?”

“別想大多,當心著魔。”

“明天,我會去找她的男朋友陳衛東。”

“卜小姐,方便的話,請把過程告訴我。”

求真點點頭。

第二天她一早找上大通洋行去。

陳衛東隻是一個經紀。

他穿著廉價西裝與皮鞋,但是因為年輕,倒是一副精神相。

他笑問:“你是哪一位?”

求真答:“我是紅紅的表姐。”

陳衛東馬上氣餒,“請到會客室來。”

並不掩上門,他立刻內求真說;‘我們分手已有好幾個月,她絕非因我自殺。”

求美質問:“因何分手?”

陳衛樂坦坦白白,老老實地說:“因為沒有前途!”

求真一怔。

陳衛東苦笑,“沒有能力,如何組織家庭?”

“結婚豐儉由人。”

“是,但婚後生活,衣食住行,哪一樣不需要錢?”

“開銷可以分擔,慢慢才生孩子。”

“現在我可以不眠不休為公司拚命,婚後可能嗎?我是家中獨子,家母是寡婦,我需要負擔她的生活,婚後一定難為左右祖。”

求真噤聲。

陳衛樂說下去:“奮鬥就靠這十年八年的力氣了,我沒有資格分心,走了兩年,紅紅見沒有進展要求分手。”

求真歎口氣。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沒有人是壞人,找不到罪報禍首,可恨。

半晌求真抬起頭,“你愛不愛她?”

陳衛樂忽然之間淚盈於睫,“愛?”他哽咽地說;“天天為口奔波,隻望接多幾單生意─一我不知什麼叫做愛,硬說有能力娶她,等於害了她,她年輕貌美,說不定另有奇逢,隻是誰都沒想到她會下此策。”

不關他事。

他是一個正直的好青年。

陳衛東抬起頭說:“昨夜我夢見她回來。”

“她說什麼?”

“穿著夏天薄薄衣裳,跟平時一樣,笑問我這個月生意好不好。”陳衛東眼淚淚汨汨而下。

求真站起來離開大通洋行那小小的會客室。

在電梯大堂裏,發覺迎麵而來的陌生人向她投來詫異的目光。

求真下意識摸一摸麵孔,抹了一手眼淚,原來她哭了有一些時候了。

她忽忽上小郭偵探社去。

一進門,不管三七廿一,坐在沙發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隻覺有人遞紙巾及熱茶給她。

哭完了來賓抬起頭道謝,發覺對麵坐著一個溫婉標致的女郎,笑容如一抹金光般和煦。

她開口道:“我叫琦琦。我是小郭的合夥人。”

求真低聲道:“打擾你了。”

琦琦答:“不妨不妨。”

求真問:“你不問我為什麼大哭?’

琦琦溫柔地說:“人不傷心不流淚,自然是為著悲傷。”

求真一聽這樣的知己話,忍不住握住琦琦的手。

“哭過舒服得多吧?”

求真頷首。

“你請坐一會吧,小郭很快就來。”

琦琦退出去。

果然,小郭不到十分鍾就返來,看看來賓,不由得微笑,他說:“做你們那一行,注入太多感情,是要吃苦的。”

求真輕輕答:“我感觸甚深,世上很少有幸福的人吧。”

小郭坐下來,“你認為自己幸福嗎?’

求真不知怎麼回答。

小郭代她回答:“你有自由,你有健康。你還擁有青春,我怎麼看你,你都是一個幸福的人,問題是,你怎麼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