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樹下跪著一個丫鬟,臉似月牙嬌俏,又像苦瓜淒涼,奚容隻一眼就瞧出了這是老夫人手底下的小丫鬟,不知如何就上來了,又犯了什麼錯。
這有懷閣除了幾個打掃的小廝,下人就隻有奚容和宮秋庭的隨從吉光了,她登上高閣,此處可俯瞰大半個滎陽城,此際遠山相銜,天地具是一片蒼茫。
吉光候在門口,見奚容姑娘來了,自是要提醒一句:“方才老夫人讓人送了醒酒湯來。”
奚容點頭表示知道,年關下多宴飲,昨夜宮家置備了熱鬧豐盛的家宴,二公子就醉到了今日,老夫人憐愛孫子送了湯來,如今湯應是在屋內,送湯來的人卻跪在了外頭。
推開門是一室清曠綿長的蓬萊香,廳堂鋪著廣榻,對麵連片的琉璃窗和紗窗一齊扣下了,霜花盛放在外,陳設簡素,然桌案茶盞無一不是上品。
左右通向兩間內室,奚容瞧見落在西室桌案外的食盒,越瓷食盞盛著的醒酒湯還暖著。
推開雕著焚香禱月圖牖窗,就見一人靜臥在暖閣之中。
皎如明月、驚世絕豔的神仙樣貌,眉眼間盛整個靖朝的盛世煙雨,衣襟鬆散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玉色胸膛,顯得清冷又多情,正是宮家嫡子,宮秋庭。
牖窗推開帶進來一片光,淺眠的人還未睜眼,慵懶的嗓音先響起:“你回來了。”
介於少年和青年間難辨的清動,又帶著濃濃的依眷和委屈。
奚容知道自己不用問,宮秋庭就要跟她“告狀”那跪在下麵的小丫鬟是怎麼惹了他,可她又不是衙門的知府,還能判出對錯不成。
他睜眼,一雙鳳目澄若秋水長空,能將人溺進去,可獨對著他的貼身丫鬟伺候了這許多年,早已不為所動,冷淡地將兩旁的紗帳挽起,又轉身去收拾屋子。
“那丫鬟一大早來送醒酒湯就算了,還喋喋不休地胡扯著什麼東西,我不高興聽,就讓她跪下邊去了。”宮秋庭靠著迎枕,自顧自地說著。
奚容端著醒酒湯進來:“那是老夫人派過來的人。”
她知道宮秋庭一向不大理會人,能讓他發了脾氣責罰,定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但她有規勸的職責,到底還是要提一句。
“老夫人又不是保命符,不會伺候說到誰那去都是一般處置。”宮秋庭無所謂地說道,依著她遞過來的勺子喝湯,嗅著少女身上清甜帶著雪氣的冷澀梨香。
奚容聽了也就不再說話,左右她沒有對宮秋庭管東管西的喜好。
喝完了醒酒湯,奚容想自榻沿起身,偏宮秋庭傾身過來拉住她的手揉搓:“怎麼這麼冰,那些紙筆怎麼不讓別人下山去拿,辛苦你跑這一趟。”
奚容有空,又不愛支使別人,看著自己纖柔的手落在那雙漂亮的長手中,有些不自然地說道:“我正好也想下山和人走走,和人說說話。”
他握緊了人蹙眉:“和我說話還不夠嗎,都去了什麼地方?”
奚容心裏翻了個白眼,他們整日對著,有幾句話好聊的,但嘴上仍舊恭敬:“說些姐妹之間的花兒粉兒之類的瑣事,還去了老夫人那,請了年後的幾日回一趟家裏。”
她是六年前被進宮家伺候的,父母都是宮家的家生子。
宮秋庭聞言更不高興:“要回去幾日?”
“隻三五日的光景,院子裏有吉光看著,公子房中若缺人伺候,不若再多調幾個丫鬟過來。”
他不愛見這麼多人在跟前走,搖了搖頭:“你早去早回就是,本公子這邊不須別人伺候。”
奚容乖巧應是。
“且坐近些,過來。”他聲音低了許多,在暖閣中低緩動人。
奚容遲疑地坐近了些許,宮秋庭將人一拉,輕輕摟她在懷,也不說話。
她額頭貼著那方暖玉似的胸膛,安靜地任他抱著,迎著滿懷的蓬萊香,瞧著他月白寢衣上的暗紋陷入沉思,老夫人讓自己來伺候他,也是有將來讓奚容給他曉事的意思。
他們如今漸漸大了,這種事隻在朝夕,宮秋庭已然將自己視為了他的所有物,他如今也已十六,如今還隻是牽手環抱,說不準哪日就要過了明路去。
可奚容無心做通房,出府之事還是早做打算才好。
靜默相偎了一會兒,奚容借口去挑碳爐要離開他的懷抱。
轉身就感覺到腰間一滯,她回頭,宮秋庭修長的指勾在她腰間,冷水寒煙的麵容噙著嬌氣:“梨兒,我想打扮一下。”
他叫她梨兒,獨一份的梨兒。
奚容問過,宮秋庭隻說是因她身上的梨香。
將那鑽進她腰帶的手指拿開,奚容無奈歎了口氣:“可公子今日不是要去留卿園參加清談會嗎?”
他才是似恍然想起,又無所謂道:“讓吉光去傳話,就說我怕冷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