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上官公子也在這裏。”
穆遠向上官透他拱了拱手。月夜之中,他和上官透的身影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刀鋒切出的黑,一個是月色輕抹的白。倆人身上都散發著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氣勢,這小小的房間一時顯得有些擁擠。上官透朝穆遠回了個禮,便一直盯著雪芝。隻是,先前的柔情蜜意都已煙消雲散,他神色相當複雜:“失禮,開始並未相信重姑娘。”
雪芝沒忘記發生在樓下的事,不敢正眼看他:“沒事。”
“我有事,先行告辭。”上官透頓了頓又道,“重姑娘,我將歸第數日。你若有事,可到長安太師府找我。”
被穆遠逮了個正著,雪芝心情很亂,並未留意到上官透忽而改變的稱謂,隻點點頭,目送他離去。接下來,雪芝抬頭看看穆遠,隻見他一襲修身黑衣利落淩厲,寶劍高掛腰間,長劍垂至膝後,愈發顯得腿勁瘦而長。穆遠是不善言辭,亦不張揚,外人看不出個所以然,但習武之人都知道,這樣的站姿與身材,出手十拿九穩,根本沒有逃跑的可能。雪芝賭氣地坐到桌旁,撥弄著幹蠟燭的燭芯:“穆遠哥來這裏做什麼?”
落梅風過,輕拂他光潔額前的劉海,他的雙眼幽黑似夜,深不見底:“宮裏出了一點事,我特地前來通知少宮主,請暫時不要回去。”
雪芝手中的動作停下來:“出了什麼事?”
“要說的便隻有這些。再隔幾個月回來,說不定長老他們也已消氣。”穆遠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遞給雪芝,“這些錢應該夠少宮主撐一陣子,若有困難,隨時捎箋與我。記得不要用真名,切勿提到有關你身份之事——”
“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
“不必多問,不是大事,我會想辦法處理。先行離開。”穆遠走到門口,又低聲說道,“對了,上官透這人……罷了,此事少宮主比我有分寸。”
雪芝還未來得及說話,穆遠已拉開房門。而門外居然站著個人,把他們都驚至啞然。
“不是大事?”宇文長老一步步走進來,雙手放在拐杖上,“《蓮神九式》遭竊,還不是大事?”
百年來,江湖中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地獄閻殿,人間重火;神乃玉皇,祗為蓮翼。”這十六個字足以奠定重火宮在門派中的地位,也足以奠定武林至邪武功“蓮翼”的地位。“蓮翼”由《蓮神九式》與《芙蓉心經》兩本秘籍組成,修其一重便可成一等高手,修其三重便是鳳毛麟角,修其五重便可雄霸武林……隻是,修此二邪功,需手刃至親至愛,受到極大精神重創,突破內在極限,以追求身心合一的武學極限。《蓮神九式》一直都在重火宮內,是重火宮的至寶,亦是重火宮的災難。
頃刻間,斷煙入屋,便是長久寂靜。臨冬晚風震得文窗繡戶砰砰響,枯樹折腰,畫船拋躲。雪芝一臉不可置信:“這如何可能?《蓮神九式》一直鎖在重火宮最深處,加了那麼多重機關,還有諸多人防守,怎可能……”
“如何不可能?”宇文長老打斷她,“在你出離這幾天時間,我們出動半數人手出去找你,有人乘虛而入,守門弟子屍骨無存,《蓮神九式》還在原處,但以前其有文字的一麵是朝北放置,現在變成了朝南,顯然已被人動過。即是說,這人已經盜走了秘籍內容。”
“《蓮神九式》原秘籍不是雕刻在琥珀上的麼?不浸水看不到內容,這人又如何得知?而且,有時間去抄秘籍,為何不直接把整塊琥珀都帶走?”
“那麼大一塊琥珀,你以為帶在身上不易被人發現?”宇文長老有些慍怒,“重雪芝,你身為重火宮少宮主,卻違反了重火宮門規,原應被廢除武功,挑斷手腳筋。但穆遠簽下契約,願終生效忠重火宮,以代你受罰,這事便算了。”
雪芝看了一眼穆遠,卻見他還是坦然無事的模樣,心中愧疚至極,上前一步:“我會回去。”
宇文長老半側過頭,麵無表情:“你的所有衣物,我都讓丫鬟放回了房間。”而後,他無視雪芝的見招,自行離開。
雪芝追出去一截,又倒回來,背脊發涼道:“穆遠哥,宇文長老是什麼意思?”
穆遠欲言又止,看著別處,才緩緩道:“刑罰已經免除,但是你……不能再留在重火宮。”
重雪芝不相信。兩天後,她硬著頭皮,回到重火宮。不過這一回,不管誰看見她,都未再和她打招呼。再過幾天便是春節,重火境內卻淒寂荒涼,連落葉都不剩。從小便聽說,重火宮過去有被逐出師門的宮主和少宮主,但她如何都不會料到,自己會是其中一個。她不相信。她沒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長老閣。得到應允進入閣中,她看見宇文長老坐在窗旁,抬頭紋深烙麵上。他眼睛一年比一年灰暗,已寫滿了撤瑟的色彩。雪芝知道,宇文長老也是十來歲便入了重火宮,跟隨著當時的宮主,一直到她,已經是第四代。雪芝走過去,跪在地上。宇文長老依然靠在椅背上,翻看書卷,無動於衷。
“對不起,我錯了。”雪芝大頭一招認錯如此幹脆,頭也埋得很低,“長老,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一定好好練功,再也不離開重火宮,再也不會擅自和外人打交道。”
宇文長老頭也沒有抬:“現在再來說這些話,太遲。”
“求您。”雪芝磕了個頭,一直沒有抬起來,“我從小在重火宮長大,這裏便是我的家。離開這裏我哪裏也去不了。請念在雪芝年幼,再給雪芝一次機會。”
宇文長老的聲音如枯葉掃地,唯剩滄桑:“你還是沒有弄明白自己的立場。重火宮不是避難所,也不是給小丫頭玩鬧的地方。其實,這並非你的錯。要怪,隻能怪重蓮命不好,連個兒子都沒有。雪芝,於私,我一直把你當孫女看,於公,這麼多年難免要對你苛刻,其實一直矛盾,心中萬般愧怍。因為我和一般的祖父沒甚麼不同,在我看來,女兒,生來便應當被疼愛……唉,不再贅言。你不是向來慚高鳥、愧遊魚麼,從現在起,你已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