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衎回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門口等著五六個記者模樣的人,掛著照相機扛著攝像機,有兩個坐著聊天的年輕女孩看見張衎就站了起來。“請問你是李辰嗎?”其中一個女孩問,把一張報紙遞給張衎。
張衎看了一下發現就是他朋友在新聞早報上的見刊稿,黑體字標題“江寧泰悅閣昨一女子硝酸潑人”,副標題“事發僅5小時歸案疑感情受挫走極端”。張衎皺起眉,覺得這副標題太過□□裸。記者名字寫著兩個人,朋友的名字還排在後一個。
“不,我不是。”張衎一邊說一遍擰開病房的門要進去。
“我們知道是化名,我是問你是這個事件報道裏的嗎?”記者又追問。
張衎把領口拉開來露出裏麵的白色紗布:“是的,但是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們就想了解一下,你知道她潑酸的原因嗎?“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說,我和警察也沒有說。”“新聞早報說是複仇搞錯對象是真的嗎?新聞早報的記者怎麼知道的呢?”
“我不知道,別問了。”張衎推開門閃進去,有記者伸手擋了一下,但張衎強硬地關上了門。那些記者也沒走,繼續原地等。
“好多記者哦,什麼事情呀。”臨床的病人家屬調侃,可是沒有得到回應。張衎走到病床邊,宋雲村睜著眼睛在看吊瓶。“他們進來過嗎?”張衎問宋雲村。“進來過的哦,被醫生趕出去了。”宋雲村還沒回答,那個熱情的家屬大姐又說話了。然後她又問:“你們什麼事情啊。”她病床上的丈夫朝她使眼色讓她閉嘴。
張衎給朋友打電話,他朋友一接聽就連忙說抱歉,說本來該他給張衎打電話,一忙耽擱了。他解釋昨天的報道,說是和公安條線的記者合寫的稿子,裏麵很多內容並非他的本意,他也沒有辦法。張衎說他們醫院的地址被外泄了,來了好幾個記者,朋友覺得很驚訝,說肯定不是自己說的,自己被問了都沒說。他馬上就過來。
大概半個小時後朋友來了,門口還有三四個記者沒有走。本地媒體見麵,都是社會新聞條塊的,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也認識,張衎的朋友就拉著記者們去吃飯了。
第三天會診,專家鑒定是深三度燒傷,燒傷麵積7%,約莫要植皮。張衎自己手上的創麵愈合也不好,醫生讓他躺床休息不能勞累,否則傷口感染就麻煩了。張衎兩天就睡了三四個小時,正好累得要死,就棄宋雲村不顧找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睡了一個下午,晚上回到醫院,宋雲村問他要紙筆。
張衎說你要紙筆幹什麼,宋雲村一副虛弱到極點的模樣,用眼神表示自己的要求堅定。張衎隻好幫他借來,病床搖起來一些,紙放在一側床單上,他完好的右手在那裏艱難的寫。張衎不好奇他寫什麼,出去洗茶杯。宋雲村寫寫劃劃足足一個小時,然後把紙頭折起來,交給張衎,讓他回去看。前半夜宋雲村睡了,張衎就在床邊讀那張紙。
開頭第一句話:“張衎:你人格不健全,心裏不健康,自以為是,傲慢無禮,認識你是我倒黴,是你害我現在這樣,你就應該照顧我,我以後要是留疤、落殘疾,也要一輩子找到你,因為都是你的錯……”
張衎掃了一眼其下的長篇大論,全是類似的發泄,於是他不細讀了。當成傷病員的胡話。把這張紙壓在床頭櫃上的碗下麵。他起身去病房外透氣。
他其實胸中也憋了一口氣。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卻沒有人可以說。其實說出來有人分擔就好了,可是沒有,沒有人可以從一個寬容友善的角度來聆聽這件事,而不是當成一件新聞,一個奇談。
可是這本來就是新聞、奇談吧。張衎知道這是咎由自取,可還是本能地不想認錯。宋雲村的怨氣他也不理解,他都成這樣了,還有力氣來埋怨自己,他不該去埋怨那姓江的嗎?又不是我潑你的。
憑心而論,他對宋雲村並沒有愛情的感覺。他相信宋雲村對自己也沒有。兩個人不過是碰巧在某個時段在一起而已。可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卻硬生生把兩個人給捆在了一起。宋雲村要他一輩子負責,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宋雲村一個老爺們,以後傷愈後就算留了疤也不妨礙他生龍活虎,更何況現在植皮技術好,還能化妝,基本不妨礙他生活。
他覺得自己在宋雲村傷好前,床前盡心服侍已經做到極致了,他不要宋雲村感激,因為這本來是他該做的,他也不是不懂感恩,問題是宋雲村有啥立場怨他?又不是他逼他給他擋的。這件事本來就是一個意外,合力把意外處理好不就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