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紫英閣, 皇帝辦公處。
大周朝當今天子周閭,是一位長得頗有威嚴的中年男子形象,五官周正, 雙目有神,多年來的帝王生涯, 讓他整個人即使坐在那不說話, 也顯得不怒自威。
周閭看著下方的楊侯爺,左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淡聲問:“此事可當真?”
楊侯爺深深作揖, 語氣沉重:“秉陛下, 確實當真。”
周閭手握著毛筆,墨汁從筆尖處滴落,浸染了正在批閱的奏折, 他有一瞬間的怔楞,快到低頭的楊侯爺沒發現任何異樣,待口中嚐到了鐵鏽味, 閉了閉眼, 再睜開雙眸時, 裏麵複雜難懂的情緒已然消失不見。
“朕知曉了, 晟兒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既然他要翻案, 那就讓他去吧。”
楊侯爺大驚失色,抬起頭勸誡道:“可是……陛下。”
周閭伸出手製止住了楊侯爺接下來要說的話,眸光灼灼,語氣漸沉:“愛卿,朕做錯了。”
楊侯爺深深低下頭,周閭反倒笑了。
“愛卿不必如此如履薄冰, 承認錯誤很難,但朕是天子,斷然沒有為自己過往行為遮醜的道理。”
周閭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到楊侯爺麵前,“朕如果想要掩蓋事實的真相,就不會派愛卿替朕搜集證據了。朕……因為往年做過的錯事,與太子離心,把晟兒逼成如今這樣子,越推越遠。”
周閭說到這,眼神逐漸悠長起來。
想起沉穩溫潤的太子和活潑可愛的嫡次子,想起那位崔家家主……
早年間,在他還沒坐上這個皇位時,曾允諾過好友崔柏宇,絕對會做一名流芳百世的帝皇。
沒想到上位的第一宗冤假錯案就是自己曾允諾過的好友,周閭垂眸,唇角盡是苦澀的笑。
他已然記不清當時是懷著何種心情在聽聞崔家與韃子勾結意圖謀反時,自己是何等心境了。
在直郡王把證據呈上來時,失望、憤怒、傷心等情緒交雜下,他忽視了直直與自己對視,眼
神哀求堅定,卻遲遲不肯說話的崔柏宇。
崔家滿門啊。
周閭感覺到了疲憊,回憶總是伴隨著悔恨和懷念。
而晟兒。
這位一出生沒多久被欽天監預言為十世煞星的孩子,從小就被送往相國寺,明明是一國尊貴的皇子,卻沒享受到任何皇子該有的待遇。
父子離心,大概也是相國寺滿寺廟被屠戮殆盡後開始的吧。
自那之後,晟兒就行事無狀起來了。
周閭這幾年自覺對不起晟兒,不管晟兒重建了新的相國寺,還是又做了什麼驚駭世俗之事,也都隨他去了。
他沒想到的是,晟兒竟然想翻案。
周閭陷入往日的回憶中,待回過神來時,看著還站著的楊侯爺,這位滑不溜秋,手段正直又變化莫測,跟隨自己多年的愛卿。
眼眸漸沉,周閭想起了楊侯爺家中的情況。
“對了,你那小女兒怎麼樣了?這幾年派你去做這些危險的事,可沒傷到她吧?朕記得是身體不好?”
周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楊侯爺提起小女兒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溫和說道:“謝陛下關心,小女昏迷三年,於前段日子蘇醒過來,過幾日內子打算親自去江南把小女接回來。”
楊侯爺當年做出送楊亦安去江南的決定,是多重原因推動做出的。
其一,彼時整個侯爺府都處於監控中,安安不像心心,有自保能力,為安全起見,他並不想把安安留在侯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