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我與叮-踏入市立音樂廳的時候,就覺得氣氛不對。

偌大的音樂廳有兩千六百多個位子,我們進場的時候己是八時二十五分,演奏將在八時三十分開始,但全部座位都空著。

說正確點,隻有最前三排,與最後三排坐著觀眾,其餘的座位全部無人。

叮-第一個忍不住,她輕輕說:“明明一早掛出滿座牌子。”

顯然其他的觀眾也有同感,互相竊竊私語。

我說:“這次演奏早三星期出售門券,我們險些兒向隅。”

八點半正。

在深紫色絲絨幕升起之前,有一行觀眾約五六人,靜悄悄進入音樂廳。

我看清楚他們的成員是五男一女。

女的獨自霸占音樂廳最正中的位子,其餘那五人並不坐她身邊,分散在四角,仿佛在保護她。

叮-困惑不解:“這是什麼意思?這難道不是一場公開演奏?”

很明顯,除了前三排,後三排,全部的票子已被人以滑稽的手法包了下來。

而這個人明明就是坐在音樂廳中央的女客。

我忽然感到憤怒。

這是一場難得的小提琴演奏會,演奏人是鼎鼎大名的重陽慶子,這城市裏有那麼多的音樂愛好者,市政府花了納稅人不少錢,才禮聘得名家來演奏出一場,這女人憑什麼買下所有的票子,來剝奪其他市民的權利?

八時三十二分,絲絨幕升起,演奏開始。

我無法集中精神聆聽演奏。

我不能理解今天晚上所發生的事。

我盯著這女人的背部,隻見她穿著一襲黑衣,一動不動,端坐著,全神貫注地聽重陽慶子表演。

我嘟噥:“這城裏精神不平衡的人實在太多了。”

叮-說:“噓,聽,出神入化的弓法。”

那女人長發、梳髻。

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完場時觀眾零落但熱烈地鼓掌,零落因為總共才那幾十人,熱烈是因為演出實在精彩。

大概隻有我一個人聽而不聞。

散場我們走的時候她仍然端坐。

其餘的觀眾都是知識分子,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向她投去好奇的一眼。我與叮-坐在後三排,沒有這種機會。

我問:“她是誰?”

叮-說:“城裏那麼多有錢人,誰知道?”

“要不就包下整座音樂廳,幹嗎包剩前三行,後三行?”我按捺不住。

叮-“咭”的一聲笑出來。

“關大雄,說你笨,你還真笨,若是整間音樂廳包了下來,又有誰議論紛紛,知道她今晚的威風史?”

我長歎一聲,“叮-,你真聰明。”

她嫣然一笑,“不敢當,大雄。”

第二天,報上便有花邊新聞刊出:

“黑衣女包下音樂廳獨自欣賞名家提琴演奏。”

記者言下之意,大對這個女人的“豪爽”作風表示敬意,這個勢利可怕的社會,隻要能夠嘩眾取寵,就有跟尾的狗。

音樂會雖已成過去,我仍然不甘罷休,打電話到相熟的朋友處詢問。

老陳是市政府音樂廳的經理。

我開口便似審犯:“有人壟斷演奏會的票子,你罪該何當?”

“我知你指什麼,”老陳笑,“早有記者來鼓噪過,你們根本不知事情首末,就亂叫亂嚷。”

我冷笑一聲,“願聞其詳。”

“重陽慶子這次來港,全屬私人性質,與我們無關,音樂廳亦由私人租下,而出售六排座位,隻是事主一片好心,想與他人共賞重陽氏的奇技。明白沒有,關大雄先生?”

我作聲不得。

“真的那麼簡單?”我問。

“當然就是那麼簡單,人家租借音樂廳確是作正當用途,我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

我掛上電話。

神秘,無限的神秘。

唉,大城市一向多奇人奇事,不提也罷。

至於我。

我是一個小人物。

關於我本人的資料:

關大雄、男、三十歲、獨子、倫敦大學文學士,哈佛大學管理科學碩士,現任職美國元通銀行營業部經理,月薪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元,足夠我七日零十二小時花用,餘二十二日零九小時之生活費由父親資助。

我的缺點:好色、多心、貪圖享受。

我的優點:勤力、苦幹、不喜出風頭。

致命傷:很有點脾氣。

最大的收獲:我的女友叮。

叮-姓淩,信不信由你,她的本名就真叫叮。

叮-是一個作家。

伊的小說暢銷,可讀性強,並且獲得知識分子的好評,她每天工作時間隻有兩個鍾頭,短短時間內,一枝生花妙筆將故事發揮得淋漓盡致。

一天中,其餘的時間,叮-用來玩,“玩”包括學葡萄牙文、攝影、杖頭木偶、篆刻,也有音樂和各種遊戲、逛書店、設計時裝,更連帶約朋友出來閑談、喝酒、聽音樂。

叮-最近的嗜好是跟一位西洋老太太研究郵票設計,又查訪世上所剩餘年份最好的白蘭地,到底還有若幹瓶。

叮-的生活無聊透頂,但是也豐富到絕頂。

她之所以會看上我,可說是奇跡。伊攤攤手,“嗜好太多,沒時間挑男朋友,隻好隨便揀一個。”吐吐舌頭。

其實不是這樣,其實是我辛辛苦苦追求她。

至於那半歡愉半辛酸的經過,不談也罷,每個有女朋友的男人,相信都有此類經驗。

世上幾乎沒有一件事不引起叮-的好奇,對於生活,她非常熱忱,太陽底下,都是新事,她性格全屬光明麵,給我帶來熱量。我愛這個女人。

而且你別以為她長得不好,她是一個漂亮的女郎,又灑脫、聰明、圓滑、懂得穿懂得吃,經濟獨立、性格強、有毅力。

想想寫小說是多麼寂寞的工作,伊堅持了十多年,且從不斷稿。

我們打算在今年底結婚。

叮-說:“婚後養五個孩子,從此退出江湖。”

我打趣她:“你進過江湖嗎?”

她會拍打我的背部:“寶貝,我曾經曆的一切,你半絲頭緒都沒有。”

我拉住她的手:“半斤八兩,關於我,你又知道多少?”我笑,“你知否我一見金發藍眼的妞,馬上一顆心會咚咚跳?”

“今天晚上的節目,難保你可憐的心不跳出口腔。皇家芭蕾舞團全體明星合演吉賽爾。”

“你買了票子?”我問道。

“是的,排半天的隊。”

“你找別人陪你去,我不再想踏入那間古怪的音樂廳。”

“音樂廳有什麼古怪?”

“那個穿黑衣的女人,自以為可以包下一切。”

“真奇怪,一個陌生人能令你困惑良久。”

我說:“我問過老陳,他說重陽慶子音樂會由香氏航業主辦。”

“咄!”

“咄什麼?”

“多日之前的事,你還記住幹什麼?”

“香氏航運一一你有沒有聽過?據說這間大企業的主人很愛好藝術,老接持藝術家。”

“一一成了名的藝術家。”叮-笑眯眯加一句。

我也笑。

叮-問:“我去看芭蕾舞,你上什麼地方?”

“找金發女郎喝酒去。”

“祝你有一個愉快的晚上。”

我們下午就出發了,我約好黃森玩風帆。

我們到達茜草灣附近的海灣,清澈的水,深紫色的天空,太陽已經下山,天色猶自未暗,半明半滅,有種出奇的寧靜美麗。

黃說:“真想睡在這裏。”

“風帆專家,當心令夫人發脾氣。”我說。

他聳聳肩膀。

風帆的篷猶如蝴蝶般彩豔,我倆順風駕騰,左右回旋,享盡清風白浪,如此享受,做人夫複何求。

就在這個時候,黃森說:“大雄,你看!”

我隨他所指看過去,隻見一艘黑色的快艇以全速向我們駛來,黑色詭秘,船型凶惡,激濺起幾乎近一米高的海浪。

我大聲說:“不要緊,我們目標大而且明顯,不會看不到我們。”

黃森到底是老手,“大雄,快,跳水遊逃。”他嚷。

“為什麼?”

“快艇正向我們撞來,快!”

我說:“不可能一一”

快艇已似一支黑色的炮彈向我們衝來,黃森早已棄船不顧,遊出去老遠,我隻好跟他做。

說時遲那時快,快艇已經撞上來了,將我們的彩色船帆扯成碎片,隨即不顧而去。

我氣炸了肺,在水中握緊拳頭,大聲叫:“他媽的,這簡直是謀殺!草菅人命,報告海事處,馬上叫水警輪來,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