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睡在那棵桃樹下, 十年了,碑上都沒能寫上名字。”
薑懲搖搖一指陵園中最偏僻的一隅,此刻正是春暖時, 漫天桃花盛開, 隨風吹落, 便似一庭紅雨。
“都說古時候留下來的規矩是帝植鬆,侯植柏, 我是不懂神神鬼鬼的那些, 聽說道士驅鬼用的都是桃木劍, 桃樹辟邪,所以沒人把這樹種在墓園, 但我不信這些,沒那麼多講究,就因為江倦以前最喜歡桃樹,所以幫他栽了一棵, 本來以為活不了幾年,想著大不了以後死了就重栽,沒想到十年過去, 它還是這麼有生機,現在看看, 還真有點諷刺。”
感受到手上逐漸加重的力道,薑懲笑道:“你總拉著我做什麼。”
“我害怕。”宋玉祗坦然道。
“你一個道士還怕這個?”
“我怕我一鬆手, 你就不見了。”
薑懲愕然。
走近了, 宋玉祗才發現, 桃樹下的墓碑是座無字碑,就連上麵的照片也模糊到看不清人臉的地步,顯然是有人不想讓外人知道這墓裏睡著什麼人。
“你別膈應, 江住的骨灰沒埋在這兒,當初江倦說什麼都要把他帶走,局裏就象征性地埋了一些他的遺物,現在想想,他可能就是害怕有朝一日別人起了疑心,驗了dna發現死去的人其實是江住吧。”
薑懲擦幹淨墓碑,苦笑著拍了拍,便好似麵對著江住似的,還喜歡像從前一樣跟他打鬧。
“你說你,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倒黴弟弟,我要是你,把他帶走的心都有了。”
宋玉祗幫他把白菊插在墳前,兩人望著江住模糊的照片,心裏都有些感慨。
“其實我一直沒敢和你說,之前我不要命地辦案,一直有個做烈士的夢想,其實是因為想跟他一起長眠在這兒。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離開了我,遺憾也讓他成為了我心裏的永恒……至少在我知道真相前的十年是這樣沒錯。”
宋玉祗輕聲勸道:“好了,都過去了。”
薑懲苦笑道:“如果真的過去就好了,至少現在我也不需要為這個人渣傷心難過。江住死在我出事後的第九個月,那時候我從昏迷中醒過來,接受了長達三個月的質疑和審訊,每天都活在監視下,精神一度崩潰,親朋好友和心理醫生都幫不了我,我也抗拒他們的接近,隻有江倦……我已經分不清那時陪在我身邊的人是誰了,也許是江倦吧。”
“你可以用直覺判斷,當你知道當時犧牲的人是江住後,回憶過去時的第一感覺是誰。”
“是江倦,他知道很多隻有我跟他才了解的細節,是他開導我接受心理醫生的幫助,讓我從創傷後的應激狀態裏走了出來,那時候我隻信任他一個人。年前,他對我說必須要去執行一個秘密的任務,細節不能對任何人透露,要我等他回來吃飯。那時我精神衰弱得厲害,把他當做依靠,把他當做我世界的全部,對他言聽計從,我做了一桌子他喜歡的飯菜,想和他一起迎接舊年的最後一天,即使我已經嚐不出任何滋味,還是想看他吃著我做的東西,露出我最喜歡的笑……可我等了一夜,整整一夜,在天明時我接到了曹局的電話,他說江倦……快不行了。”
事到如今,回憶起那段過去,依舊讓他痛不欲生,竟在江住墳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法理解那四個字的意思,很麻木地趕去了現場,和救護車幾乎是同時到的,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說不出話了,脖子上被割了一道,傷到了氣管,喘氣也很難,他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在求援,然後……他哭了,我抱著他也哭個沒完,當時江倦也在。我不知道他看著我抱著他哥哥走上救護車,把那個人當作他,哭得聲嘶力竭時是什麼感受,大概是覺得很有戲耍人的快感吧,能把親密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是多麼有成就感的事,說不定也會有點憤怒,氣我為什麼跟他共處這麼久,還是認不出他和他哥哥的區別。”
“他們當時有什麼樣的反應。”
“我沒有注意到江倦,注意全在江住身上,看我哭得厲害,他反而笑了,伸手找我要煙,我就給他點了一支,然後他用煙頭在我手腕內側燙了個疤,就這樣咽了氣。我之所以能篤定今天活著的人是江倦,也是從那根江住抽了一半就藏起來的煙頭上發現了異常,秦數在出事前幫我進行了比對,檢測結果是從煙頭殘留的唾液中提取到的dna與江倦抽過的煙頭並不一致,根據唾液斑血型鑒定,證明了死去的人是江住。”
宋玉祗聽後眉頭深鎖,“為什麼你會讓他抽煙?被割喉的傷者呼吸困難,以你的性格應該不會讓在他命懸一線時滿足他這種不良嗜好。”
“我不想的,是有人勸我說他真的不行了,不如在滿足他最後的願望……”
“是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