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靖帝耷拉著臉,麵色灰白,看起來如同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樣。他的身後,垂手站立著一位太監。這太監看起來也就是四十歲左右,臉色紅潤,顯得很是儒雅。
但若是宮中的老人,就會知道,這位七喜太監,至少也有一百歲的高齡了。
傳說中,到了開竅境界的強者,可以延年益壽,駐顏有術。而他,正是這皇宮之中,唯一一位修煉到開竅境界的強者。就算是靖帝,也把他當成長輩一樣供著。
這七喜太監,說來也是一個奇人。他本是火羅國的國師,後來因為和太後通奸被當場抓住,當場被閹割。曆經千辛萬苦流亡千裏,奄奄一息被大靖上一任北伐的皇帝陛下救了。從此帶回宮中,以國士待之。
而大靖上一任皇帝駕崩以後,這七喜太監就隱在宮中潛心修煉。或許是被閹割了的緣故,少了許多尋常人的心魔,竟然一路突飛猛進,修煉到了開竅的境界。
不過雖然地位尊崇武力超絕,但這七喜太監卻是一個極重恩情的人。並未出走天下尋求大道,而是隻在皇宮之中默默地守護著。
“陛下,您喝口茶,這是剛剛吩咐禦醫熬製的參茶。”七喜手中端著一個青花瓷碗,放在案幾上,歎了口氣。
靖帝喝了一口,臉上浮現出一抹潮紅,忽然捂著胸膛,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咳了半天,竟是噗的一聲,噴出了一口夾雜著參湯的鮮血!擦了擦嘴,靖帝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碗,臉上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抹苦笑。
“老七,你說,我們當年是不是真的做錯了?”語氣蕭索,如同秋風中簌簌而落的黃葉。
“陛下……”
“別叫我陛下!叫我二哥……”聽到陛下這個稱呼,靖帝出聲製止道。揚了揚眉,有些汙濁的眼神中閃現著熠熠的光輝,似乎是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一些往事。
“哎……”七喜又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五娘這麼做,也有她的道理。當年,我們做得,實在是太過了一點。”
就在這時,禦書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陳威踱著方步,緩緩地走了進來。他並沒有讓陳天嘯跟著進來,而是讓他站在門外守候。
“陛下,你的身體沒事吧?”陳威朝前走了幾步,很是恭敬地說道。
“嗬……”靖帝啞然一笑,伸出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量之大,竟是把那張堅硬的紫檀木桌拍出了幾道裂痕。“老三,到了現在,你竟是還不肯原諒我嗎?”
氣氛疏忽詭異下來了。在這整個大靖的權力中樞,他們之間的稱呼,全然沒有了一點倫理綱常,反而是像落草為寇的山寨馬賊一樣。
“陛下就是陛下,臣子就是臣子,談什麼原諒不原諒?”陳威目光微動,猶豫了一下,便是緩緩地吐出這句話。
聽到這句話,靖帝的眉頭深深皺著,一瞬間仿佛又老了十幾歲一樣。“老三,你以為這些年我不痛苦嗎?是,我是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是你以為我願意嗎?我老了,老了就喜歡想起過去。每個深夜,我都忍不住想起那些時光,大姐,我,你,四妹,五娘,六弟,七喜……那時的我們,縱馬揚鞭,遊曆山川,何等的快樂,何等的瀟灑!而現在呢,現在成了個什麼樣子!”
靖帝的語氣十分激動,說著說著,伸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個細瓷筆洗,狠狠地砸在了牆上,摔得粉身碎骨。
被細碎的幾片細瓷濺在了臉上,陳威眼皮子都沒眨,臉上依舊是那副表情。語氣很是平淡的說道,“這些事都過去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是皇帝,我是臣子,大姐在天然居經營,四妹,嗬嗬,已經沒有什麼四妹了。不過倒是五娘,讓我吃了一驚,從當初一個半點武功不懂的小侍女,不到十年,成長為一個開竅境界的強者,你該知道當年的事情對她的刺激有多深了吧?”
陳威說完這句話,眼睛之中,兩滴淚水,竟是硬生生地流了出來。
他十歲參軍,在屍山血海中長大。殺人盈野,在邊境戰場的異國百姓心目中,可以說是凶名卓著能止小兒夜啼的殺神。可這樣一位縱橫軍旅幾十年就算是親手殺死最心愛的女人也沒有半點後悔的鐵血軍人,在這個時刻,居然流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兩滴淚水。
“老三……”靖帝輕輕叫了一聲。
禦書房的門又是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陳天嘯遠遠站在門外,身軀如同一根標槍般筆直。並沒有阻攔這個女人的進門,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能毫發無損進來皇宮的,攔是絕對攔不住的。
進門的是個女人,天然居的女主人。這個時候,或許稱呼她為大姐比較合適。她是當今靖帝的同父異母的姐姐,自小流落民間,在皇族的族譜之中並沒有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