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居,舊人(2 / 2)

“他們罵得可難聽了!”碧桃不顧老馬夫王知恩的眼神示意,憤慨抗議道,“大房的那個徐業成,就是少爺您的堂哥,還說什麼是您毀了徐家!真是不知好歹的混蛋!”

徐廣陵則淡然笑道:“他們這麼說,也沒錯。”

小丫鬟一愣,瞪眼道:“可是……”

“罷罷罷。”徐廣陵風輕雲淡地擺了擺手,“我徐廣陵親手毀過的,也不止咱們徐家一家。他們願意罵,便讓他們罵去。”

碧桃眼神一黯,慢下幾步,苦著臉和老馬夫對望一眼。

老馬夫卻嗬嗬笑著,朝走在前麵的徐廣陵努努嘴。

碧桃轉頭看去,隻見那個受盡家人辱罵的白衣公子,背影卻似乎無比從容自得,仿佛成就了什麼大事業一般。

在小丫鬟和老馬夫看不見的角度,徐廣陵嘴角勾起一道弧線。

人皆言他毀了徐家,無人知他救了天下。

……

徐家留給徐廣陵的宅子,不僅坐落在紫金山山腳、位置偏遠,連麵積也不大,隻有區區兩間平房和一間馬廄。但前世住慣了軍帳的徐廣陵不僅不以為意,甚至還覺得這宅子對於被逐出家族的棄子來說太過奢侈,略感慚愧。

迎接徐廣陵出獄前,碧桃和王知恩便已收拾好了宅子,就連床鋪被褥也一應俱全。

天色已晚,老馬夫便向徐廣陵告辭,跑到馬廄旁的偏房歇息去了。

至於丫鬟碧桃,自然是要跟主人徐廣陵睡在一起的。

小丫頭小心翼翼地梳洗整齊、換了身衣服,正要伺候少爺就寢,卻見徐廣陵坐在書桌旁,正用小刀埋頭雕刻著一塊木牌。碧桃好奇心起,探頭望去,發現那塊黑木牌子上,已被徐廣陵刻出了一個人名,夜色中看不真切。

“少爺,您不睡嗎?”小丫鬟疑惑問道。

“你先睡吧。”徐廣陵輕聲答道,“等我把這塊靈牌刻完。”

靈牌?碧桃瞪大眼睛,懷疑地看了少爺一眼,隻得獨自回到床上,抱著被子氣鼓鼓地睡了。

整整一夜,徐廣陵沒有上床,而是坐在桌邊,抱著呼延輪台的靈牌絮絮而語。

曾經的幽州道大督軍,向身在九泉之下、亦敵亦友的女真天才,說起了許多事:說起兵法,說起劍術,說起黃沙飛揚的大漠,說起冰霜刺骨的塞北,說起呼延輪台前世未能得見的蟠龍江大戰,說起他那才華不讓兄長的弟弟呼延樓蘭。

當然最後,徐廣陵還是說起了江南,說起了呼延輪台一生念念不忘的秦淮河、燕子磯、玄武湖。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第二天一早,迷迷糊糊起床的碧桃,發現少爺已經死死抱著黑木靈牌,趴在桌子上睡熟了。碧桃小心翼翼地抖開白袍,披在徐廣陵身上。

小丫鬟癡癡地望著桌邊的少爺,恍惚想起,好像許多年前,少爺也曾就這麼披著白衣伏案而眠;隻不過那時,一襲白衣身旁,一定陪著一襲同樣鼾聲大作的黑衣。

最後,黑衣少年變成了黑木靈牌,白衣公子依舊靜靜熟睡。

少爺他,小丫鬟忍不住想,大概很孤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