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臨時工的困惑(1 / 2)

當又一個棄嬰選題扔給孟想的時候,他感受到的已經不是興奮、而是疑惑了。

上一個案子還沒結,由於監視錄像不清晰,且拍到的女人也隻是疑似嫌疑人,公安部門拒絕了電視台公開錄像的請求。觀眾對於棄嬰者的憤怒還沒完全褪去,又一個可憐的孩子被扔在了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醫院後門,同樣的垃圾桶旁邊。這個位置,在連續多天的報道中出現過很多次,相信陽春市的民眾已經熟悉了這個地方。

如果是上一次拍到棄嬰的臉,孟想心裏想的還是“頭條”的話,這一次,他想的是“為什麼”。從孟想決定要當記者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選擇了一份唯恐天下不亂的職業。他渴望冒險,渴望刺激,渴望每天都能遇到不一樣的人和事,渴望自己有一天成為傳奇。他第一次被帶到劉誌利跟前的時候,劉誌利就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躁動。那眼神裏有興奮、渴望,有躍躍欲試還有一種衝動。劉誌利當時就按著他肩膀讓他坐下,跟他說:“幹這行,切忌毛躁。”

孟想當時的理解是就“裝穩重”唄。幹了兩年,孟想的“穩重”已經不用裝了,看見什麼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他有時還會不自覺地把師傅劉誌利的口頭禪帶出來:“這有勁嗎?”

現在,有一個棄嬰選題扔過來,孟想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又是棄嬰!有勁嗎?”然後他就鬱悶了,因為,他想不通!

第一個案子他精心做了一個係列,又是追蹤又是回訪,生生把一個充滿了負麵信息的社會新聞做出了正能量:市民發現棄嬰,第一時間打電話求助,人民警察迅速趕到、連飯都不吃僅僅把孩子送往醫院檢查、民政部門啟動綠色通道第一時間接管孩子、醫院配合警方尋找孩子父母、在尋找未果的時候,很多陽春市民自發送來了嬰兒衣物、奶粉,還有幾個哺乳期的媽媽表達了願意提供母乳的意願……這些人世間的美好與真情都被孟想一一記錄下來、通過電視新聞的播放,轉達給了陽春的每一個市民。這是一幅多麼溫暖感人的畫卷!是一個充滿了多少正能量的故事啊!

可是,眼下的又一個棄嬰,據說又是身有殘疾,生生地把這個美好的結局給破壞掉了。孟想在心底用髒話詛咒那一對拋棄孩子的父母。這和他上一次的心境完全不同。上一次,他甚至感激拋棄孩子的那個年輕母親,如果不是她的這個舉動,孟想何來之後的連續報道?何來領導的表揚?何來主編“你這個報道年底一定考慮報獎”的許諾?

麵對同樣的選題,他厭倦了也憤怒了。扔孩子也能傳染?這種事還能沒完沒了?再怎麼報,還能如何?都是為人父母,怎麼那麼狠心?

孟想對著選題單發呆,滿腦子都在想,如何才能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推掉這個選題。總不能直接跟主編說:“我不知道這個還能怎麼報……”吧!劉誌利走過來從後麵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孟想一回頭,條件反射地就站起來給他讓座,說:“師傅……”

劉誌利也不客氣,直接就坐在孟想剛剛坐過的椅子上,瞟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選題單,又看了看孟想,說:“操!我就知道!”

孟想不解,問:“師傅,您說什麼?”

劉誌利把手裏的水杯往鍵盤旁邊重重一放,說:“我就知道會出這種事!小子,你想過沒有,你他媽大張旗鼓地報道棄嬰這事,你想幹嘛?”

孟想一下子愣了,倒不是因為劉誌利的髒話口頭語,他知道師傅一貫這樣,並不是真的在罵他。他是被“你想幹嘛”給問住了。孟想想了一下,說:“社會新聞啊!公眾有知情權,而且,這是違法,應該報道出來讓公眾鞭撻……”

劉誌利粗暴打斷他,說道:“鞭撻?鞭撻誰啊?你想過沒有,但凡那孩子爹媽有辦法,他們會舍得把孩子扔了嗎?這種事,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爹媽沒錢治,要麼,就是單親媽媽找不著爹。遇著了混蛋男人,管生不管養!你想想啊,一個年輕媽,自己掙得不多,孩子他爹又跑了,遇上孩子剛生下來就查出來一堆毛病,花錢治吧,動不動就十幾萬,她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不治吧,看著孩子死。我問你,換了是你,你怎麼辦?”

孟想無話可說,設身處地地想,確實不知道怎麼辦。不過,她為什麼不求助呢?劉誌利仿佛猜到了孟想的想法,接著說:“你說,這孩子爹媽要是中產階級、有文化有工作,就是沒錢,他們還能想個轍找找社會組織、愛心機構什麼的,再不行,還能找自己單位,身邊同事給捐捐款。可你看你報那孩子的衣裳,你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人家的!我都能猜出來這孩子媽一準是個打工妹,保不齊還是未婚生子,你說她一沒文化二沒社會關係,你讓她找誰求助?她也得懂啊!我告訴你孟想,你要是她——這麼說吧,我要是她,我也會把孩子放在醫院門口,好歹咱政府不能看著孩子餓死病死吧!隻要被人看見,一準得報警,警察不能見死不救吧!再加上你們這堆人,看見這事就興奮,現在整的全陽春市都知道了,民政部門能袖手旁觀嗎?現在孩子多好,有吃有住,還有人給治病,你還找他媽?他媽肯定在一邊偷偷看著呢,這結局就是她想要的!她能出來嗎?她這會出來,花的這麼多錢,她還得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