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羅平安說你在搬家,”卻聽楊剪問道,“搬好了嗎?”
“我,”李白頓時回過神來,“我東西很少,收拾得差不多了,隨時能走。”
“好,”楊剪說,“搬完你就把鑰匙扔了吧,不用特地給我一趟,我下周換把鎖就直接把鑰匙給李漓讓她還給她小叔了。”
李白愣了愣,楊剪並不關心他為什麼走——好吧這其實顯而易見,也不在意他往哪兒去,隻是在這樣告訴他,走了也不用再回去了。
李白拚命壓住提及“李漓”二字的念頭,怎麼還會見麵?怎麼還能見麵?他再驚訝再痛也不想質問了,不想再咄咄逼人,“我準備以後專門跑劇組,”就算楊剪缺乏興趣,他覺得自己也該告訴他,“全國各地的,就不在固定門店幹了。”
楊剪“嗯”了一聲,還是沒回頭看他。
“你的眼睛……能徹底好嗎?”李白試探著問。
“可能要戴眼鏡,”楊剪回道,“馬上到出口了,沒事你就先回去吧。”
“多找幾個醫生看看,別去小醫院。”
楊剪又不搭腔了。
出口的綠化帶的確近在眼前,墓園外的喧囂也近了,這一切仍然籠罩在香山的巨影中,保持片刻安寧,李白卻攥濕了五指,繼續沒話找話:“我能把沙發帶走嗎?”
“那是你買的。”
“可是我沒地方放,”李白前錯一步,跟楊剪並上肩膀,“我不準備租房了,反正到處跑也住不了幾天。”
楊剪隻是點了點頭。
“……你準備住在哪兒?不在那個科技大廈了吧?你這幾天在哪裏住?”
楊剪忽然偏過腦袋,不太端正地看著李白,那單獨一道目光卻是專注至極:“把你的沙發扔了吧。”
他甚至帶起薄薄的笑意,明亮極好看極,都顯得溫柔了,這笑讓人弄不懂他是不是認真的:“三句連著問我,審訊似的,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說出的卻是這樣的話。
“抱、抱歉。”李白慌道。
怎麼還有以後啊。
楊剪的確也不是還在想以後的樣子,他說完就不笑了,也完全忽視了李白,自顧自按起手機,走得很慢。走到離門口還有兩顆銀杏樹的地方,鈴聲響了,是楊剪的,他幹脆站在原地接通,層層石碑疊在他身後,又黑又白,風在他的針織衫裏鼓動,吹亂他的頭發,把淡淡幾縷太陽的血色吹上他的臉頰。
仍是一副濃墨重彩的畫兒。
為什麼啊。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喪失的痛苦。楊剪所說所做的都讓人覺得他根本就是從來不曾擁有,因而也談不上失去。為什麼他這麼心平氣和,井然有序。
這麼生分。
感到僥幸的同時也被慌張包裹,混在一起,就是空白。李白想,你不在乎,不代表我被赦免。呼吸渾濁起來,飄忽不定地悶著他,他又被楊剪弄得茫然了。
楊剪靜靜聽對麵說了幾句,道:“是,我剛剛拿到,”他慢條斯理地看了眼手表,“大概八點鍾送過去。”
“明白,她不能在普通墓地,隻有您能幫她——”他低下頭,含著口不好意思的笑,“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也讓她很傷腦筋,她以前就拜托您照顧我?唉,現在聽到這個真挺不是滋味的。
“人是會長大的,”哽咽來了,又被輕描淡寫地蓋了過去,“我欠她太多了,以後就跟您幹了。”
“早該這樣,對,早該這樣,”說到這句時,楊剪摘下發間一枚青黃相間的銀杏葉,攤開在手心,眯了眯眼,李白這才看見他的臉是冷的,倨傲的,可聲音還是熱情的,謙恭的,“好的,那就八點鍾見,我等您。”
掛斷之後,楊剪就插起口袋走出了大門口的牌樓,踏上門外的水泥地停車場,李白才想起自己來之前所想好的,加快步子地跟著他的節奏,“是我不對,”分別在即,他低聲說起艱難的話,“那天……那天我做得,太衝動太垃圾了,我看到你們交換戒指我頭腦一熱,我控製不住自己感覺天旋地轉的,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
半點新意也沒有,明明是真的,卻是越說越像開脫。
楊剪聽得十分安靜,又像是完全沒聽,心不在焉地站在路邊招手。
“我很後悔!我覺得全都是,錯的,”李白終於承認了,自言自語似的說,“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怎麼會,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楊剪說。
有輛空車靠邊停下,楊剪拉開車門,李白眼睜睜地,就要看他坐進去一溜煙開走把自己甩開了,忽覺大臂一痛,是楊剪抓著他把他塞進了後座。
未曾有一句道別,未曾有一句“保重”,或是以後會不會再見,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楊剪轉身,走得瀟瀟灑灑。
李白梗著脖子看,楊剪已經走回停車場邊緣,是那輛紅色雅馬哈!它居然還在,楊剪跨上去的動作行雲流水如舊,剛坐穩就發動了,剛發動就衝了出去,發動機已經上了年頭,轟鳴起來照舊像匹烈馬,摩托衝到出租車前方,別說回頭,楊剪連停頓都沒有一下。晚高峰已經快過了,這個點往東邊城裏進的車更是少之又少,道路空蕩寬闊,盡頭是流紅的天空,太陽的形狀已經不見了,山巒吞沒它,影子生長成畸形的巨獸。
楊剪其實非常痛苦。李白忽然得出結論。異常的平靜,那就是假的,李白自己也擁有很多。
紅燈一攔,摩托不得不停住,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楊剪也非常孤獨。
黃昏帶血,他的背影是疤。
那麼楊剪要去哪裏,姐姐的骨灰背在背上,一身喪服還沒脫下,“不懂事”“傷腦筋”“人是會長大的”,一個個“您”,又在說什麼。
……難道!
“您好?”出租司機敲了敲窗,“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萬泉河路,萬泉河路旁邊芙蓉裏八號!”李白恍然大悟,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冷汗細細密密地流,他恨不得擦油門的是自己也恨透了自己先前的魂不守舍,“跟上那輛摩托車,那輛紅的,尾號111的,一定要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