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你就像天空中的一朵雲(3 / 3)

“是嗎。”楊剪避開他,從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個給你。”

正麵寫著一大巨大的“2”。李白把它接過,沉甸甸的,捏起來也有彈性,應該裝了不少寫過的紙。

“這是什麼?”

“送別禮物。”

李白堅持問:“裏麵裝的什麼?”

楊剪卻答:“你想拿它做什麼都可以。”

“……”李白盯牢那個數字,又驀地抬起臉來,“送別禮物。所以高傑死掉了,你還是要跟我說再見。”

楊剪拉好包鏈,把背包甩回肩膀,骨灰盒在裏麵顛出聲響,“我剛才說的都是真心話。”

“真心話。”李白喃喃重複,“你說看到我就……你說你不照鏡子了。”

楊剪朝人群的反方向走去,警車和消防車都來了,在這舊小區停滿車的窄路上艱難地挪移,他隱在黑暗中,與他們越來越遠,“給彼此留點回憶吧。”

“但那個戴麵具的呢?還沒完,真的還沒完!”李白不敢大叫隻得跑上去追,“他剛才也上去了,他現在肯定已經跑了,誰知道他以後還會幹什麼壞事!”

“你要不要我幫忙。”聲音又突然軟下來,變成了央求。

可楊剪不曾回頭的背影提醒了他,方才被判死刑的還有自己。回不去了,後悔已經沒有用了,這不都是他自己說的嗎。

沒有重歸於好,也沒有亡命天涯。難道需要說理由嗎?楊剪是個天才,這依然是李白自己說的。楊剪隻是在頭七,帶姐姐回來,看看仇人被框入“注定”之中的死。不要再走近了,免得血漿染髒鞋底。

根本不是回來低聲下氣,求和求饒,楊剪做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他是不是也能被當作仇人?可是楊剪沒有這麼做。

隻不過是他自己,想不出給自己的一條通路罷了。

“……好,最後一件事,楊剪,”李白逼自己停步,不敢再亂想一分,他知道稍有動搖他都會再追上去,“不對,是三件。”

楊剪終究是停下步子,背包在他身後晃了晃,沉沉地垂住。喧囂被他們甩得更遠了,這路燈下一個路過的閑人都不見,隻有他們自己。影子在地上一長一短,也碰不到一起。

他背對李白,等李白開口。

火還在他們身後,在半空中,熊熊蔓延著。秋夜孤清而燥熱。

“你要活著,對自己好,如果可以,讓我知道你在這麼做。”李白慢慢地說,“你不需要找我,不需要看到我。我找你,我看到你,也不會讓你知道的。你不用擔心。”

楊剪微微偏過頭,沒有轉回來,李白可以看見他的側顴和下巴。

好像什麼東西燒斷了,八成是窗簾,撲啦啦落地,又引得人群陣陣驚呼。嘩,嘩,十月了,風裏卻被注入熱浪。擴音喇叭已經用上了,是警察在做疏散。

“別讓我放下你。別讓我釋懷。在心裏也不要這麼想。”李白用力凝望,說出第二件事,“你想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努力去猜去做的,所以……求求你,不要想這些。”

楊剪終究是回過頭來。

這個對視太疼了,看得人精疲力竭,但他們誰也沒有閉上眼睛。

“第三件,”李白背在身後的手已經相互摳破皮膚,他拔了拇指根上一根新長的倒刺,疼得發麻,這倒讓他的聲音不再像嗚咽,反而清楚了許多,“你試著再去找一個,愛你的人,你可以試著去愛她……不要害怕愛!你很好,別人很容易愛你,你隻是以前比較倒黴,世界上還是正常人比較多,我這樣的,你肯定不會再碰上了!”

楊剪愣了一下,忽然開始笑,捏住鼻梁,笑得直把那塊紗布往上推。

“我說真的!”李白卻又一次哭得泣不成聲。

“你也去試試,”楊剪背過身子,很快就走遠了,“我也說真的!”最後這句已經模糊了。

李白看著他直到再也看不見,原地蹲下,死亡赤裸裸地平攤在背後,對他來說隻是件小事,滅火行動大概已經開始了,圍觀居民被指揮著避開危險各回各家,此時也免不了有零散的人從他身邊路過,這才可怕。李白捂住臉,拚命把這場哭泣藏在手掌下,再不行就藏在膝蓋前。他哭得太多了,不想再哭了。他做不到。困惑極了,又有新問題纏上他,又是那些隻有他自己會產生的疑問。為什麼纏繞一生的咒語被他解開,如此輕巧,是不是突然變得他這麼好說話,好甩脫,連楊剪都驚訝了。為什麼他把所有以為自己做不到的都說完了,所有的惡都承認了,試圖去做一個正常的好人,他還是失去得徹徹底底。

為什麼楊剪眼見仇人慘死,卻還是如一潭死水,不快樂。

又是為什麼,他們兩個都要用“明天見”的口氣說永別。永別,真的是永別嗎,再也見不到了麼。

楊剪明明是比氧氣更重要的。

是他唯一的。

他明明想過天長地久。

可能錯就出在這裏吧。世上哪有那麼多天長地久,隻是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時間,他和楊剪一樣,在某些東西的庇護下活得輕鬆自在,並且由於不敢想象失去它後要如何應對,便告訴自己,它將永恒。

想明白這件事,好比被人照著肚子打了一悶拳,李白懷疑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無比想念自己的藥片,今晚他到底死了嗎?是與否好像也無關緊要了。眼淚徹底打濕臉和脖子,又打在牛皮紙上,洇透墨水,他慌慌張張擦抹,越擦越髒,接著手一抖,信封直接掉在地上,封口處貼久了的膠水直接裂開,口子一大,幾張紙被吐了出來。

送別禮物。

李白連忙捂住,環顧四下無人,他才跪上信封,挪開五指,隻去看那一角。好像是圖紙一類的東西,字跡潦草,卻能看出是楊剪寫的。就在那個角落,標注著兩行字:

電路Ⅵ-神龕-自動感應

2007.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