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白閃爍卻偏要定住不動的眼睛,她又道:“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把真實情況和我爸講了,沒想到我爸早就明白!他跟我說開了,說他想要我結婚也隻是為了堵住親戚朋友的嘴……我們那邊還是蠻在意名聲的,大多數人都特別反感恐懼同性戀。至於我的私生活,他也不想管,他就覺得我找的這人很合適。他更不想因為這種意外就影響生意上的判斷。”
“什麼意思?”
“就是說,其實公司董事會本來就調研決定過了,要把錢投給3T工作室的項目,他那個前景實在是太好,但我先前不知道……後來就算出了事,我爸也不打算重來再議,改變投資計劃,”李漓頓了頓,“所以他叫楊剪談話,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他,我也在旁邊……我爸爸很少那麼有耐心,感覺真正愛惜一個人他才會這樣,他和楊剪說外麵那些議論都不要聽,生活裏的雜事也不要去頭疼,他都會幫忙擺平的,就要楊剪拿著頭腦和技術,去深圳跟他一起幹。”
李白的眼睛亮了起來,好比眼睜睜目睹自己曾經如何把一件完好的瓷器推下高台,現在又終於望見了些許重新拚起的可能。
“他去了嗎?”
李漓卻說:“楊剪不愛惜自己啊。沒辦法。”
“什麼?”
李漓看著那光亮一點點暗淡下去,道:“楊剪拒絕了。他說他已經沒有賺錢的必要了,不如活得自由一點,做些普普通通的好事。”
“做好事?”李白已經站起身子,這他自己並不知道。
“他十月中旬就把專利權交給他的合夥人了,一分錢也沒有要,”李漓揉了揉眉心,豆沙色指甲閃出軟光,“川藏那邊?他準備去支教了,四天前我們見的麵吧,當時是說,過兩天就走。”
“川藏……具體是哪兒?”李白想到教師資格證,楊剪大學二年級就考到了,楊剪總愛考些當時看起來毫無用處的證件。這件事沒來由地最讓他在此刻感到疼痛。
“沒有仔細說,”李漓也站起來,她看李白抓著挎包,以為他要走,“不過我也想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對嗎?雖然旁人不一定理解,但既然是他自己的決定,旁人也沒資格說‘我不接受’。比如我以後……大概目標就是研究生順利畢業再找個對我沒興趣的男人結婚吧?但願他不比楊剪差!你呢,你以後準備做什麼?”
“……就是賺錢吧,我還得繼續賺錢,”李白果真走了,他背過身,袖口壓住眼皮走得飛快,他不知道這樣的聲量和語速別人到底能不能聽清,“賺夠了錢就去找他,邊賺邊找。”
找到了就看看,就看幾眼。
他不想也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天回到家後——確切地說,是回到新租的地下室,李白蹲在他那張被便宜搬家公司運得汙痕累累的紅沙發上,最後讀了一遍信封裏的紙。
統共二十九張,其中二十八張是圖紙,有的還被燙出了小黑洞,外圈皺巴巴的,一看就是緊急潑水挽救的結果。那些要鋸的,要焊的,要設計清楚的,周邊寫滿密密麻麻的標注,旁邊擠著被畫上大紅叉的廢圖……這些設計甚至包括了硬件和軟件,從六月開始,最後那張電路圖的落款時間是十月五日。
楊遇秋宣布搶救無效當晚。
那張圖描述的大概是個投影裝置,進屋的人會在牆壁上看到楊遇秋的影像,或者單純是個模糊的女人?楊剪的效果示意隻是把她的頭發畫得很長。
而這投影也僅僅是這套裝置中的鴻毛一片,楊剪似乎把所有可能性都考慮到了,高傑不進那屋怎麼辦,進了那屋站的位置不對又怎麼辦,感應失靈怎麼辦,感應太敏感提前開始流程又怎麼辦。
他似乎做過幾次模擬實驗,還詳細記錄了實驗結果,他牽電路安芯片做備用裝置,甚至改造了那兩尊神像,完成一件事,就在成圖日期旁邊打一個對勾。他在這方寸之間造出一片繞不出的迷宮,無論怎樣選路,最終隻能走到他所定下的終點……高傑是放在玻璃蓋下的小鼠。這是李白的結論。這些天來他反複地讀那些圖紙,讀楊剪潦草的備注和記錄,讀不懂就一直讀下去,直到能把這工圖不知所雲地背下來為止,他終於能想象出這套事無巨細的設計被付諸實踐時的效果了。
高傑的神像會自動裂開,在高傑麵前碎成一堆渣滓,他的神龕也會倒塌,燒著他跪拜的絲綢墊子,再燃及滿櫃的金紙香油,他掛在牆上的日月大神圖會被熏黑,再隱現楊遇秋的身影,而他背後的房門會砰地一聲閉合,紅木映出烈火的顏色。
他會驚叫,會哭喊,會精神崩潰。隨後跳下樓去。
這是楊剪所料之中最簡單的一種,如果不隻是紅麵具陪他過來怎麼辦,如果高傑執意在樓下等他要拉他一起上去怎麼辦……楊剪畫了個樹狀圖,連這些都全部討論了應對方法。
但最簡單的就是發生了。
就像楊遇秋從四層樓高的鍾樓上跳下就能摔得稀爛、就此殞命一樣,這麼巧,這麼巧。
老天在殘忍了那麼久過後,突然改了習慣,仁義了一回?
李白一開始想這件事,就會沒有力氣。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最後一遍閱讀它們了。第二十九張紙相對而言要空很多,寫了三個死字,又被紅筆劃掉。它們就像是楊剪的猶豫,決定殺一個人,要有多少猶豫,要下多久決心。
李白始終覺得直到十月五日他都沒有做好這個決定。
可過到這天李白才明白,信封上寫了那麼大一個2,那相對的1是什麼,應該是有的吧,肯定是有的。
第一張紙畫了一道長軸,起始是四月,結束是年底,似乎過上一段時間,楊剪就把軸塗黑一截。這是什麼期限麼,李白已經能夠猜個大概,可無論如何,都是這樣——楊剪本有另一條路可走。
是他堵死的那一條。
楊剪本將擁有很多,可不提未來,光是過去曾有的,現在好像也都失去了。
連李漓都因此抱有自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