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三萬裏風(1 / 3)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一日。

下午兩點。

烈日暴曬。

李白釘在貼滿棕紅色瓷磚的校門前,仰臉望著頭頂四個大字——青崗中學。

上課鈴正在狂響。

他與校舍之間隔了一個操場,但這操場實在太小,鈴聲一停,李白甚至可以聽見教室裏的吵嚷聲,一個門,兩個門……和印象中一樣,那排小平房的確隻有四間教室,光線太刺人,李白細眯起眼睛,還沒來得及看清每扇門裏的情況呢,一個小男孩“噌”地從他身旁躥過,徑直奔向第二間,帶起一路的塵土,又在門前緊急刹車,站軍姿似的兩腳一跺。

這間小小的學校已經完全靜了下來。

“楊老師!”他氣喘籲籲。

“給妹妹煮藥,我來晚了!”同時嗓門嘹亮。

李白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聽錯。

他看見小男孩走進那個黑乎乎的門洞。隻怪陽光太亮了,他依然看不清門裏的任何。汗水滑落額頭,蟄進眼眶,膝蓋上方才在村口躲狗摔破的傷口嵌進砂土,隱隱作痛,他發覺自己邁不動步子,也在這一天以內第十一次想到,如果年初時,在那曲,祝炎棠的腰沒摔斷,那麼現在的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

跟劇組跑了這麼多年,北疆非洲秦嶺深處都跑過了,那曲還是頭一個讓李白病了一周才適應環境投入工作的艱苦地界。從一零年夏季開始,主要拍攝地就在靠近唐古拉山脈的怒江源附近,平均海拔在三千米以上,《三萬裏風》,那部講述知青寧為玉碎殞命山崖的文藝電影,也讓李白頭一次當上了正規化妝師,能在片尾演職員表裏一閃而過的那種。

或許可以說是前些年工作經驗積累的必然結果,但李白心裏更偏向於去相信——這其實都是運氣。他作為二號化妝師,主要負責男一號的化妝造型,為什麼要他這樣一對一服務,造型難度大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則是因為,這男一脾氣古怪,卻是本片主要投資商謝氏傳媒正捧的紅人,處女作就直接拿到一番,戛納級導演攝影配置,老板還把自己公司出的影後影帝請到這高原來給他搭戲。祝,炎,棠,這本就是個聽起來要大紅大紫的名字,其人更是神秘莫測,年僅十九,身世不詳,隻知道是香港同胞,在美國待過,但普通話說得毫無破綻,並且相傳剛開機就氣跑了在業內名聲赫赫的一號化妝師,這才落到李白這個罵半天也回不上半句牢騷的軟包子手中。

更讓李白堅信自己撞大運的是,祝炎棠好像被冤枉了。他隻不過是長得過分俊美,笑起來豔而不妖,不笑時就驟冷到淩厲的程度,仿佛能帶低周圍溫度,讓人不敢親近,真正相處起來其實挺有意思,稍微有點神經質而已。

也不知怎的,他們兩個就迅速發展成了可以偷偷給煙的關係——祝炎棠的老板是嚴禁他抽煙的。李白躲在湖邊獨自鍛煉肺活量的時候,祝炎棠偶爾會偷偷湊過來,從他的煙盒拎走一支廉價的南京,抽得比他還費勁,硬是咳得眼淚汪汪,卻樂此不疲;作為交換,李白也能在祝炎棠通宵練台詞的夜晚溜進他支在導演組旁邊的保溫軍用帳篷,蹭點他昂貴的護膚品,也用他的新款iPad打遊戲,而祝炎棠往往投入太深,時常如在鏡頭前般憂鬱,甚至淚流滿麵,不跟他搭話,也不看他一眼。

李白喜歡這種默契。

他跟祝炎棠算不上是多好的朋友,至少連對方哪年哪月生,家裏有什麼親人都互不了解。當然也不想了解。並且他們經常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一直不明白好像也沒什麼關係。這就是種十分舒服的狀態,一次次的補妝間隙,周圍人都是兵荒馬亂,他們倆一個手上穩如泰山一個閉眼任君發揮,都是放鬆的模樣。

不過,這種愉快也有可能是工作順利的造成的。這片子預算那麼大,苦哈哈的劇本也明擺了是往拿獎去的,祝炎棠也並非傳言中謝老板包養的花瓶,演技很靈,基本功更是紮實,經常一條過,哭戲都能讓場記後勤跟著一塊哭出來,妝發這邊的壓力就小了很多。

而李白做的造型——那些曬痕、雀斑、明亮的眼和幹裂的嘴唇,還有漸長的亂發,他全都花了不少心思,每次都能在視覺總監那裏過關,也被大導演表揚過幾次。

要是沒這麼順利,倆人都天天挨批……李白覺得,小神經撞上他這種藥不能停的大神經,結果必然慘烈。

有一次休息,劇組裏的年輕人開車到附近鎮子逛街,他在一家街邊小店裏看著正在吃炒青稞拌酸奶祝炎棠,突然問,跟這麼多大牌前輩合作,你壓力大嗎?

祝炎棠眨眨眼睛,表示聽不懂他在講什麼鬼話。

李白又如實地說,自己待過的劇組裏,像他這麼自己悶頭磨戲的男一號從沒見過別人,更別說是在這種走兩步都缺氧犯困的高原了。

祝炎棠就笑,笑得挺瀲灩,過了好一陣才說,我隻是不想讓老板覺得白花錢。

如果白花錢一次還好,兩次的話,就會換別人了吧?他捏著小勺在酸奶裏戳來戳去,抓來李白的帽子給自己遮太陽,念叨著自己的道理。我要把機會數清楚啊。

機會。

人人都想要機會,但也不是人人都配。

李白終於抬起一條腿,接下來,又是另一條,他像初初學步的孩童那樣朝第二扇門走去。

熱風鼓動,充盈在他的發間、耳側、僵硬空張的五指下,卻未能將他像氣球那般托起,太陽也未能將他曬得透明。

他還是走在地上。好多浮土,好多淩亂腳印。

它們是自洽的,他怕自己的參與使它們消失不見。有一個班似乎是體育課,他還沒走幾步那群孩子就從門裏湧出,鬧哄哄地列隊,十幾雙眼睛又一塊往他身上偷瞥,那些議論聲李白聽不明白,卻也沒有因此而更加緊張。

沒有餘地了,他已經知道人的緊張感被冠以“最”字時什麼感覺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深入這片山腳,來到青崗中學,卻是他第一次走入校門,踏上這片操場。金沙江奔流在身後,腳下跨過的好像是時與空的混合體,他在四個老師和許多學生之中聽到那個聲音。

越來越近了。

學生進去之後,第二間教室的門就被從裏麵推了推,微微掩上。楊剪在說:“想想船在水裏為什麼不會沉底,在空氣中,就飄不起來。”

因為密度不同。

空氣和水,密度不同。

李白差點脫口而出。

是在講浮力嗎?楊剪曾經拿著給家教課自編的材料,跟他嚴肅地探討過這件事,似乎也隻有他會問出“我們是不是待在世界底部,有地托著,就像船有水托著,才沒有繼續往地心下沉”這樣奇怪的問題。

楊剪沒有否認他的結論,隻是列出一條簡單的公式,說明區別不在於人和船,而在於空氣和水。人躺在水中也不會沉下去的,因為人也占有了體積,水不是在托舉,而是在拒絕更多的侵占。相比空氣就要包容很多,它們的拒絕也不是沒有,但是太輕了,人這種又小又沉的東西感覺不到。以前在夜校總也搞不清的,被他講得很明白,李白聽得也很明白,一直記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