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換了一家吃飯,就在隔壁的小籠包,聽著鄰桌議論火把節的事,彝人最熱鬧的節日,說什麼摔跤選美,居然就在明天。包子葷素點了兩籠,李白蘸陳醋和辣椒油吃,卻覺得免費的粥更適口。粥也沒喝完他就付錢走了,因為看到門外兩人路過,楊剪的雨披大概已經爛掉,他撐著那把花傘,蓋著同事,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裏。
隔了挺遠,李白默默跟在後麵,看那灰色被越淋越深,直到濕透。那兩人還是有說有笑,腳下是那條山路,再走下去就會回到學校。李白一點也不想回去,他不明白自己怎麼一看到楊剪就會沒藥可救地跟在後麵,明明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抽煙,可是空煙盒已經被捏得稀巴爛了。他幹脆放下傘一塊淋著,仰臉張嘴想接住幾滴雨……最終他的糾結換成一種恐懼,他居然開始害怕,怕把楊剪跟丟了,怕霧把視線擋住,前路已經比來路要短,卻空空的隻剩自己一人。
好在沒有。楊剪是釘在眼中的路標。
再待一會兒,一小會兒,然後我再走吧。李白對自己說。
他像做賊一樣守在校外,一點零六,楊剪沒進去多久就走出校門口,換了身幹衣服,身後跟著一個小韓,四點一刻左右他們一人領回來三個孩子。四點二十七,他又單獨出發了,那時雨下得正猛,大約過了三個小時,一輛上了年頭的皮卡開到大門前,車槽裏坐著四個學生,從前廂又下來一個,楊剪鎖上車門,把他們送進校園,接著又出來,於十點半左右接回另外一撥。
以前就聽說過這邊都是大山,孩子上下學不方便,因此很多老師都親自上馬接送,就為了讓父母們願意讓孩子出來念書。現在看來寄宿學校也不能幸免,暑假要結束了,楊剪也做起這樣的工作。
李白看著他的背影隱沒在黑夜中,雨已經徹底停下,雲都消散,獨有月色皎潔,卻沒能把他照亮,隻能聽見孩子們跑跑跳跳的,在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響,很輕快。
李白準備離開,他想,這“一小會兒”已經太長。
再次上山,李白怕踩到垮塌的地方,就沿著鋪了水泥的大路走。以前從沒這麼晚走過,但他心裏半點忐忑也沒有。他甚至感覺不到緊張。如果真碰上傳說中別腰刀的歹徒,抑或毒蛇猛獸,他或許連逃跑都懶得跑。可惜一路平靜,隻有蟲鳴,按照以往的經驗,天亮時分他可以走到下一個鄉鎮。
到時候等班車回縣城就行。
誰知道十二點還沒到李白就走累了,靠著一塊石頭喝水啃餅幹,他自嘲地笑,按理說他現在這種身體狀況,就應該在醫院掛著點滴氣息奄奄,結果居然跑到這地圖上都看不清的地方遊蕩,默背著《蜀道難》,一天走上幾十裏。
也不帶膩的,腿兒是有多野啊。
如果有機會,他真應該當個學生。
耳畔突然傳來異響,李白失望地發覺那是車輪在地麵摩擦,有光滲透簌簌作響密林……他想某個倒黴的過路人肯定馬上就會被自己嚇一大跳。然而,下一秒鍾就要嚇破膽的卻是他自己——那輛車拐過彎了,直直地開向自己,白車殼、大鼻子、方形車燈,夜太黑了,那車亮得刺眼!
李白丟下餅幹和水拔腿就跑。
對方也追得執著,一棵半粗不細的樹橫倒在路中間,李白跳過去,那車居然加足了馬力較勁軋過,時不時按兩聲喇叭。隻聽鳴笛聲越來越焦躁,前路也越來越亮,是那兩束遠光就要貼上屁股,李白跑不動了,爬完坡地勢急轉直下,他也兜不住步子,眼睛一花就跪在地上,差點摔得滿身是泥。
“刺啦——”是急刹車,車頭離他太近了,露在外麵的那一小截腰甚至能感覺到發動機噴出的熱氣。
有人走到身邊,長長的影子投在麵前,兩手插在他腋下把他撈起來,二話不說,也不管他的掙紮踉蹌,搬物件似的把他塞進車廂。隨後那個黑影繞過車前,李白方才腿磕得挺疼胳膊又被抓得太緊,還有點懵懵的沒回過神,有人裹一身熱坐進來,車門關出砰響,接著就“哢嗒”上了鎖,車廂頂部的照明燈點亮。
夜太靜了。
楊剪兩眼燒得發紅。
“有意思嗎,”他說,“不是走了,不來了?”
“以後真的不來了,真的。”李白怔忡道,隔著鏡片看那雙眼睛裏的血絲。
“願意來也行,從中午到晚上蹲在那兒盯著我什麼都不幹也行,你有你的愛好,隨便,”楊剪也不躲閃,回看著他,“別他媽大半夜跑到這種路上找死!”
“……我帶刀了。”
“你知道人家有幾把刀?”
“我知道我很煩人,要是我在這邊出事兒了你心裏也不舒服,我知道,”李白垂下腦袋,“以後真的不來了,就這麼最後一次了,我保證。”
楊剪氣得發笑,他捏著眼角,把呼吸調整平緩,讓這種令李白坐立難安的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抬頭。”他忽然說。
李白也不知這是脅迫還是赦免,總之他轉過頭去,楊剪在淚眼中,已經有些模糊。
“哭什麼。”聲音也是冷冷的。
我也想知道。李白搖著頭痛苦地想。
“白天我以為是幻覺,你老是神出鬼沒的,我看到犄角旮旯就有心理暗示,”卻聽那人又忽然溫柔下來,不緊不慢地說,“但我剛才回宿舍,發現我紗窗破了。”
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包被撂在李白髒兮兮的膝頭。
“這什麼意思。”問題也砸了過來。
“你拆了?”李白抹著眼皮,“……我放那麼隱蔽,你怎麼找到的?”
楊剪不說話,隻是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臉,一種毫不遮掩的觀察,似乎,在得到他的解釋之前,楊剪也不打算給他一個答案。
“就是我這幾年存了這些錢,打給你的話,你肯定會退回來,”李白咽下哭腔,真誠地說,“所以就隻能用這種辦法給你,我也不想跋山涉水的。”
“知道我不想要,為什麼還給?”楊剪也真誠地問。
李白接不上話了,能說“因為我要死了我不放心你”嗎?他連個緩和的餘地都找不到。
“你讓我走吧。”他手足無措地央求,舌釘在牙套上亂地碰,碰出讓他更為難堪的口水。
楊剪卻像是根本沒聽見這話,也不開門鎖,把他看夠了,突然極為篤定,挑起他的包帶就要把那雙肩包拿走。李白徒勞地拉車把手,又死死抱著那背包恨不得縮到座椅下麵,卻不敵這空間狹小,楊剪壓過來,一手撐著車玻璃,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罩在身下,那麼心無旁騖地盯著他的臉……李白明白,自己已經,完全,走不掉了。
背包即將被拽離自己的時候,他也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