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春既暮,餞春宜勤,春色將殘,易老,桃花含愁,恨春情之不

久,海棠低首,歎春景之無多。春風狂兮,飛花滿地,春雨亂兮,飛絮隨

波。惱鶯藏兮不語,防燕掠兮生悲,蝶使飛來都歎薄幸,蜂媒頻到同

嗟春色無情也。

另有七言一句,以一春二字為題,以作酒底,乃念一句道:“一春無事為花忙。”乃飲了三杯。其後應到張生,正欲開言,忽心中一動對綺香說:“你二人是天生的自然一對,詠了看看。”雲生道:“快吟吧,免阻我等。”綺香答道:“君等皆是玉堂金馬之人,自應先詠,我姐妹當附驥於後方是,鄙俗之詞,恐汙慧聽也。”張李二生堅請之,綺香隻得先念酒底道:“一春無暇懶梳妝。”乃續其歌道:天生奴兮何賤作,地載奴兮何飄泊,父兮生我何多難,母兮育我何命薄,恨海難填兮萬裏,愁城雖破兮千重,嗟鵑淚之難幹,歎鶯喉之每咽。花前對酒強樂,帳底承歡兮奈何,望多情兮勿負,願知己兮哀憐。歌了,滿座為之不樂。又勉強飲了三杯便道:“奴命似春花,故將奴之心事,訴向餞春,今應至張郎矣。”張生更不推辭,便道:“一春愁雨滿江城。”說罷許久不言。眾人笑道:“滿城風雨近重陽,為催租人所作也。”張生道:“不然,各有所思,遲速不同。”彩雲道:“所思何事?不過倚著瑞雲,情興勃發。”瑞雲啐道:“本是大姐心熱,欲在筵上先傳暗意,以圖早便之故矣。故把些支離語,拋在別人身上來。”說著大家笑了一回。彩雲道:“莫阻住你的。”於是張生順口念道:

一聞春去便相思,可惜桃零與李飛。

流水無情嗟共別,落花有意恨同悲,

花愁柳怨須當借,酒綠燈紅卻別離,

容易錢春今日去,明年還欲慰相知。

道罷,三杯已過,應至瑞雲,彩雲道:“瑞姐素稱多愁多恨,有致有情,必大有意論了。”瑞雲道:“你不必大言壓我,待我快吟罷。”彩雲道:“不是我壓你,待張郎壓你。”眾人道:“不要笑她,讓她念吧!”於是瑞雲念道:“楊柳含愁,海棠帶恨,日日為春顛倒,什麼舊恨新愁,卻是傷春懷抱,總是夢蝶淒涼,鸞聲慘切,慘切何時別。”於是念了酒底道:“一春無葉共留花。”彩雲道:“果是多情多恨,情絮紛紛,正是少女懷春,張郎惜之也。”瑞雲笑而不言,雙目望著張郎,別具一段情致,嬌姿無限可人。

眾言:“應至李郎了。”於是李生即道:“寶彈開兮瓊筵,瑟笙美兮翠袖,錢春歸兮美酒,留兮金波。悲春去之速兮,濃桃豔李,悵花香之謝兮,綠仇紅慘。人惜春而感懷,春別人而不恰,鶯聲宛轉,唱送春歌,雀語淒涼,灑離春淚,可知物猶如此,人豈無情乎?道罷,飲了三杯,念酒底道:“一春漫掃滿園花。”後至彩雲,彩雲乃先飲三杯,後吟一詩道:“一蝶到蓬萊。”瑞雲道:“你果真夢到蓬萊,你又心能成仙,故有此奇夢,實有仙骨者,李郎不用多想也。”彩雲道:“你如此我就不吟了。”說罷,總不出一言。

瑞雲趁勢道:“今未有被人罰,剛剛至尾,至遇著罰,應該飲三海碗。”彩雲不肯,無奈彼眾人拗不過,隻得硬飲了。移時芙蓉麵赤,微聞慢慢吟道:“春情易寫,春恨難填,春水多愁,春山空秀。蝶夢誰憐,悵之易去,花魂誰吊,歎春色之難留。從此楊柳生愁,桃花散魄,腸斷海棠花下,心懸芍藥欄邊,千愁萬恨因春去,萬紫千紅共惱春,即普天下之人物皆然,哀哉痛哉。吟罷,各人讚歎不已,“此語較我等更為痛快,真是普天之下,莫不因之易去,而生悲感焉,確然妙論,當以錦囊貯之,再飲三大碗。”彩雲不肯道:“飲三小杯已足了。”各人請飲三杯,於是入席。三杯已罷,忽聽得芙蓉花下,豁勒一聲,嚇得眾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