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書記,你剛搬這裏來,我們真不好意思,要不是看你對老百姓這麼熱心腸,怎麼也不能說。”蔡主任說,“咱們這個居民委員會就兩個廁所,有一個已經塌了一半,不遮風不擋雨了。你要是有空早晨起來瞧瞧,男廁那邊手裏攥著紙兒解大手的排號,女廁那邊更不用提了,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是壞肚子都得拉褲兜子裏。”蔡主任見羅冬青聽得很認真,補充說,“排號那陣子,常有人犯口角,什麼你來早了,他來晚了的。有的人諷刺挖苦我說,蔡主任呀,一九六o年那陣子自然災害困難時期發什麼糧票,布票,豆腐票,現在不用了,咱居民委員會發上廁所序號票吧,規定誰家幾點,免得在這裏排號鬧意見。”
羅冬青問:“沒和城建局反映嗎?”
“沒少反映呀,”蔡主任說,“光我找城建局長齊貴山就不下二十趟,他今天說來看看,明天說來看看,初一支十五,十五支三十,就這麼支我。後來沒辦法了,我找一個人大代表,去年人代會上為群眾上廁難寫了一個提案,聽說提案轉到了計市長手裏,計市長批示說,目前,元寶剛撤縣設市不久,城市基礎設施建設欠賬太多,需要一項一項來,承諾要統一規劃全市廁所建設問題,現在重要的問題是築樓鑲邊,搞好重點街道的白色路麵建設……”
羅冬青聽了沒有吱聲。
蔡主任繼續說:“這裏的居民一聽火了,罵娘聲聲,別的居民區也有這種情況,全市為廁所問題引起不小的騷動。不知哪些好事者,十多人一齊夜裏到市政府門前排大便,氣得計德嘉大發脾氣。後來,蓋了幾個廁所,就再不管了。”
“這樣——”羅冬青說,“史秘書長,你通知建委主任齊貴山和主管城建的副市長,明天一早陪我參觀群眾上廁所現場。”
李大媽坐在羅冬青對麵耳不聾、眼不花,彎一下身子問:“羅書記,我有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下崗女工吳玉清一聽就知道李大媽要說啥,截話說:“李大媽,別說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別給羅書記出難題了。”
“說說吧,”羅冬青在一旁看出了李大媽傷心的樣子,鼓勵說,“李大媽,沒關係,想說啥就說啥。俗話不都說領導就是父母官嗎?要看成是父母官,就啥都能說,父母官就啥事都得管。”
“咱們看了,現在有些領導不是父母官呀,純粹是官老爺,”蔡主任插話,“像羅書記這樣的有幾個?”接著慫恿李大媽,“你說,要不,你這後半輩子算是窩囊透了。”
“我說就說。”李大媽麵對父母官,訴說起了家庭傷心事。
李大媽叫魏冬梅,今年七十三歲,苦苦巴巴,養活七個兒女成了人。有一年年關,家裏連續兩天揭不開鍋了,一個鄰居見了,幫不了,又實在看不下眼,聯係別人背來半口袋糧食,抱走了小女兒。魏冬梅淚水漣漣,心在顫抖中猛然驚醒一樣,跌跌撞撞背著糧跑出去扔下糧袋,抱回來孩子。年關孩子挨餓,父母怎麼受得了,怎麼辦?幾個小時以後,她和丈夫拎回了十幾斤米。原來,夫妻倆到醫院去賣了血。要步入老年的時候,老伴去世了,孩子們也都成人了,有的當了幹部,有的當了經理。這七家,在元寶市大搞城市建設熱潮中,單位補貼,個人湊份子,都住進了樓房。其他六個兒女把平房都賣了,老大還算是孝敬點兒,把這房子給了她住。老伴去世時,她得了兩千多元的工資和喪葬費,李大媽舍不得花。七個兒女都盯著這筆錢。前幾天住院出院時,七個兒女誰也不到場,李大媽自己結了賬。現在,李大媽靠給別人帶孩子維持生活,李大媽曾掉著眼淚說,花掉這一千五百多元就上吊……
羅冬青進入了角色,比聽彙報還認真。他氣憤地問:“李大媽,你沒找兒女單位的領導嗎?”
“找了,”李大媽說,“人家領導都忙,說給教育,也都沒當事兒,兒女們反倒跟我為仇了。”
蔡主任說:“我幫李大媽給市裏領導寫過信,沒有回音,我又領李大媽找到市老齡委,主任說幫助協調一次。七個兒女倒是都到了,當麵說得好聽,就是背後誰也不拿一分錢,都說老太太有錢,等花完了,不會幹瞧著。”
“豈有此理,”羅冬青氣得把手裏的瓜子兒往盤子裏一擲,“李大媽不是說,七個兒女中有的還是幹部嗎?我不敢相信,連父母都不養的人,還能談上當共產黨的官去為人民服務?我看,應該把這些人看成是我們貫徹實施黨的宗旨的釘子戶。”他臉一側,對史永祥說,“永祥,你想著落實,就說是我說的,每月從他們每個兒女的工資裏扣五十元養老金,由單位指定專人按月送給李大媽。等李大媽需要照顧時,李大媽不願意進敬老院,他們每月還要交錢,給李大媽雇個保姆。”
史永祥說:“如果他們搗亂,或者單位協助不積極,就用文件通報,讓電視、廣播、報紙給他來個綜合大曝光。”
羅冬青說:“永祥同誌,你讓民政局,或者是老齡委調查統計一下,全市城鄉有多少這樣的釘子戶,以李大媽的事為突破口,轟一下子。”
蔡主任等聽著,覺得這個羅書記比剛接觸時體驗的、想像的還親切,見時間晚了,想提議休息,可羅書記仍興致勃勃,沒有與大家分開的意思。
羅冬青:“老蔡,咱們這棟房不是七戶嗎,算上我才六戶呀。”
羅書記,我剛想說,你可別叫我蔡主任,這個老蔡叫得我心裏好舒服。還缺一戶,就是從頭數第二間,戶主叫張維錄,在煤炭局的一個小煤礦上班,聽說犯了事兒。
羅冬青問:“什麼事兒?”
蔡主任說:“聽說偷了礦上的什麼東西,不知到哪兒躲風去了。派出所來他家兩次了,隻有他的老婆孩子在家,還到我家打聽,我也說不清會到哪兒去。”
“怎麼,是不是有前科?”羅冬青問,“常偷偷摸摸的嗎?”
蔡主任搖搖頭:“沒發現呀。”
“走,咱們看看去。”羅冬青說,“俗話不是說遠親不如近鄰嗎,咱們不是鄰居嗎,老張就是犯了丟臉的事情,咱們左鄰右舍也別瞧不起他,大家幫助他嘛。”
李大媽說,“你跑一天了,天又這麼晚了,該歇著了,再說,老張家現在該休息了。”
羅冬青搖搖頭:“不會,家裏攤上事兒,不會睡得那麼輕鬆。”
左鄰右舍更感動了,羅書記可真是父母官呀,什麼心都操!
蔡主任打頭,來到了張維錄家門口。正好兩名警察站在門口,見了羅冬青,急忙立正恭敬地打招呼:“羅書記好!”
羅書記問:“怎麼回事?”
一名警察回答:“羅書記,這家張維錄是市躍進煤礦的工人,前天晚上用斧子偷剁了井口旁邊的兩米半電纜到廢品收購站賣了。尤局長接到舉報信,派我們來調查了,事實基本清楚。盜竊國家生產用電纜,已經構成嚴重犯罪,我們來兩次,罪犯都不在,這回算是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