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引子(1 / 3)

如果他不是今天這副打扮,不是這種神情,不是這種後來經常被武俠小說形容的那種氣定神閑的風度,人們就會把他的過去忘掉。他身後的院子裏升起一縷炊煙,白色的煙霧嫋嫋婷婷地在藍得不能再藍的天空下緩緩移動,仿佛要為這個山村跳支舞才走似的。山村的美麗和閑寂是人類創造物中之最的,你可以坐在這裏看著村頭、綠樹、頭頂的太陽,感受陣陣清涼的微風,直到死時也不會察覺生命原來是要結束的。

不過,一隻狗忽然怒吠了一聲,村子裏的狗都叫了起來,這在白天是不多見的,於是氣氛改變了,完全變了。狗是敏感的動物,它們似乎首先感覺到了村子裏的殺伐之氣,這氣氛和這秋天的黃葉、清冷的空氣、剛著身的薄棉襖一道,清洗著夏日裏留下的生機,雖然這生機是炎熱得要人命。它越來越強,從任何一個感官滲進人的心頭,好像在召喚著凶狠的冬天今晚就來臨一樣。

他在院門前停了一下腳步,用右手的食指拉拉便服夾襖的立領,又垂下去和左手交換著撣撣衣襟。其實衣服已經夠幹淨的了,比村子裏任何人的衣著都潔淨得多。在這一點上他是很有名的,因此有些村民對此很不以為然。他們在心底裏認為人隻要比動物幹淨些就行了,換句話說,隻要達到能證明自己是人的衛生程度就行了,不過,沒人知道這個程度的標準。

“他是不是害怕了?誰不怕?來的那個人可不是好惹的。看那眼睛,好大,像牛眼。不對呀!牛多好,不能吃人。不過,有時候也頂人,聽爹說,有一年,村東頭關老二家的牛就把他媳婦頂死了,我沒見過他媳婦,說是全村最好看的媳婦。唉!我要是有那麼個媳婦就好了。小珍就挺好……”他癡癡地想著,小珍高高隆起的胸脯,像山裏白石頭一樣的脖子,讓他心裏衝動起來,忘了眼前的這個老人。

老人看到這個有些缺心眼兒的年輕人,點了點頭。在他的眼裏這裏的人都有些缺心眼兒。這個年輕人現在就是這樣,他並沒有對他含蓄但有禮貌的寒暄作出任何反應,隻是看著他,眼睛裏沒有焦點地看著他。“像這種人的生活可能是最好的。沒有理想,沒有過強的欲望,沒有精神上的壓力,沒有前人留下的負擔。他們和動物一樣,出生、成長、留下血脈,然後死去,除了後代外,就沒什麼能證明他們曾經到過這個世上。”這樣的生死是他看不上的,但今天則不然,他似乎已經嗅到了一種腐爛的味道,不,不是腐爛而是腐臭。這種味道他曾經嗅到過,但不能說是很多,在他看來,人的生命畢竟是寶貴的,因為隻有一次嘛。即使這眼前的傻子也不能說讓他死他就死,不過,今天將要出現的腐臭會是誰的呢?如果是自己嗅到,那就不是自己的。就像人睡覺打鼾一樣,再大的鼾聲也吵不醒自己,何況他心裏是有把握的。“多少年了,我……”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在這個地方人的思維都在退步,不,也許是進步,總之是變得很簡練了,簡練得連想說句成句的話都費力氣。

陽光真好!這樣的季節正是自然生命和人的活力最後爆發的時刻,是那肅殺前的美麗喧鬧,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山花都會怒放,比陽光更絢爛。不過,在這個山區,氣候卻變化萬端,比老家說的“像孩子的臉”那樣的形容還要飛快。這裏的人們對這種天氣居然沒有任何隱喻、明喻或暗喻,他認為這裏的人由於世代不出去,因此覺得全世界的天氣都是這樣,所以也沒有什麼可形容的。他抬頭看看被耀眼的光充斥的天空,在西邊的山尖上,隱隱約約有雲的蹤影,很小,沒有在這裏生活過的人是不會發現那藍天裏如同輕霧般的痕跡。不久,這微不足道的怪物就會膨脹起來,像雨後的蘑菇一樣,迅速地彌漫整個天空,雨,也許還有那驚雷就會來臨。

“好吧,就讓這雨衝掉血腥吧。”他微微一笑,心裏忽然輕鬆下來。但他不知道正是因為他的大意,才鑄成下了噬臍之悔……

“好熱鬧!”關大林遠遠地看見村頭大樹下的空地裏站滿了人。“十裏八村的人都來了?這……”他有些猶豫。現在可不是過去,那時叫舊社會,無法無天的人多,不過,就是那時候也沒有這麼大張旗鼓的。再說,上麵鄉政府還有解放軍,能不管嗎?他擔心起來。這個地方窮山惡水,沒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的土特產,就是山貨也不多,更沒有像人家山裏的人參、靈芝那樣名貴的藥材。這兒有的隻是土匪,凶殘野蠻,名聲在外。共產黨來了後,進行了分析,認為窮困和山民的彪悍是這裏曆朝曆代土匪不絕的重要原因,但更主要的當然是因為存在著剝削階級,即地主、富農,他們在幕後,有時還親自出馬指揮土匪,因此土匪和地主是一丘之貉。再加上,目前又有了國民黨的殘渣餘孽在這裏活動,和土匪勾結起來,就使得形勢更複雜了。所以,解放軍在這裏駐有部隊——兩個排。

關大林是積極分子,搞土改,鬥地主,他都是衝鋒在前。和後來人們說的一樣,那時的積極分子有許多是村裏的二流子,這些流氓無產者天不怕地不怕,被稱作勇敢分子。要打開地主階級的土圍子,他們就是最好的炸藥,當然最終結果也和炸藥一樣,粉身碎骨。他和那些人確實有相同之處,如他的家庭是雇農,住著村裏最破爛的房子,從曾祖父到父親都是這方圓數十裏最有名的懶漢,也都有膽量。不同的是,他是個愛勞動的人,和鄉親們的關係也很好,不像他上幾輩的人因為手腳不幹淨,得罪了村裏所有的人家。而且,他很聰明,絕不是那種“痞子”先鋒,他看準世道變了,機會來了,如果抓住的話,就能出頭了。目前他擔任了副村長,兼著民兵隊長,很是耀武揚威,村裏的人也對他另眼相看了,他想要的那個姑娘家也不敢像過去那樣把他趕出去,還辱罵他,現在碰到時,在連臉都看不清的遠處,姑娘就賠著笑臉,跟他打招呼,他知道姑娘肯定是他的了。雖然那兩個老東西還沒有答應。

“今天這事怎麼辦呢?”他猶豫了。要說這個老人,他應該叫他師父,是名副其實的師父,他也從心底裏佩服師父。他知道師父過去對他最好,說他悟性高,身體好,是塊好坯子。還教他讀書、識字,現在正好派上了大用場。不過,這時他對師父還沒有多想,後來他才意識到師父不是個普通的莊稼人,而且他的來曆也很神秘。

“怎麼辦呢?”他的思維像是被套子捕捉住的野獸一樣,掙紮著,但逃不出去。就在這時,他的眼睛被震動了一下,很強烈的震動,因為對方來了。

這人對所有的村民都是個震動。他長得太超出常人了,不但身材極其魁梧,手非常大,而且長相怪異。濃黑的眉毛,長得要遮住深陷在眼眶中的小眼睛,眼珠是黃色的,幾乎看不見黑色的瞳孔,額頭低窄,頭發從中間開始禿了,閃著皮膚的油光,但兩邊的卻濃密油黑,硬硬地豎立著。他沒有胡須,但這副長相是應該長著絡腮胡子的。最讓人吃驚的是他的皮膚,非常黑,仔細看會發現上麵長滿了黑色的小斑點。他咧開嘴,似乎在大笑,但卻聽不到聲音,露出的牙齒尖利,像狼一般。

關大林不由得心裏打了個寒戰,他似乎已經猜到師父今天遇到勁敵了。這個野獸般的人還帶著兩個年輕人,長相都很粗野,在這窮山惡水和有許多近親結婚的地方,都能顯示出他們外表的醜陋和內心的殘忍。他們陰沉沉地看著山民們,像是進村的狼盯著牲口棚的家畜一樣。

巨漢脫去了藍布便服外衣,露出粗布做的中國式背心,手腕上有皮革的護腕。他幾乎沒有脂肪,發達的肌肉上繃著粗繩索一樣的血管。他兩臂伸展,向後活動了幾下,隨手從地上撿起塊鵝卵石,放在兩手手心裏,搓了幾下,很多粉末從手中落了下來,遇到山風,被吹得斜斜的幾乎是水平的飄起來。

“師父可不能……”關大林擔心起來,同時他也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些佩服起這土匪一樣的家夥了。“不過,師父說過,這是橫練的功夫,和他的內家拳不同。他的拳法講的是‘四兩撥千斤’,後發製人。”他又有些放心了。“這些蠻力根本打不倒師父。”他回憶起師父剛來時的情景,就開始蔑視起對方了。

“師父來了!”關大林心裏幾乎是歡呼般叫道。他的心堅定起來,剛才對那怪漢的些許佩服之情,隨著師父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消失得一幹二淨。

師父臉上的表情很沉著,既沒有蔑視對方的挑釁神情,也沒有絲毫的畏懼。不僅關大林,村子裏所有的人最佩服的就是這個老頭平時那非同尋常的冷靜。他走上前,看看眼前的這個大漢,表情毫無改變。

“大駕光臨,未能遠迎,失敬失敬。”他拱拱手,說。

黑大漢笑了:“別來這文縐縐的一套。我是有話直說,今天我來會會你的武當絕藝。”他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裏有掩飾不住的輕視。老人也笑了笑,但沒有說話。

“‘武當有絕學,失傳百餘年。莫問道士要,流傳在民間。’這話可對?我今天就是來向你討教的,如果你輸了,就將這門武藝傳給我,如果我輸了,我就把這命交給你。”大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