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是到市內一家醫院體檢,為什麼不就近在鄉醫院體檢而要跋山涉水跑到市內去,據李鋒他們班一個教師子女所供,本校校長的某個親戚正是市內那所醫院的領導。這是一個事關腐敗的問題,但沒人關心。李鋒他們樂於進城一趟。這些鄉下少年,難得進城。似乎每一屆學生之所以能熬到初三畢業,也就是奔著能堂而皇之進城而來的。在體檢中,李鋒除了視力沒有一點五之外,其他都正常。關於體檢,有一個檢查生殖係統的程序早在體檢之前就被同學們私下議論得沸沸揚揚。李鋒和張亮他們聽前人說過,醫生是個年輕漂亮的女的,除了一件白大褂,裏麵都是空的。她會用手捉弄一下他們的雞巴,如果誰不翹,那個女醫生就會皺皺眉頭,然後在他的表格上打一個大叉。李鋒他們根據有限的理性認識,覺得這一說法不太可信,但他們還是不免緊張。事實當然不可能如傳說所述,房間裏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中年偏上的老頭,他叫李鋒他們一排四五個人把褲子脫了,大家都有點害羞,猶疑著按要求辦了,而且還互相瞟了瞟,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稀疏,有的茂盛。然後老頭叫大家蹲下站起再蹲下站起,這時候他才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著一根光滑圓潤的木棒挨個撥了撥。繼而又命令大家向後轉,然後把屁股翹起來讓他老人家看看。這些都做完,他就在他們的單子上分別寫字。當他一股腦兒全部寫完,看到李鋒他們還光著屁股站在那兒時,他這才哭笑不得地叫他們把褲子提上滾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呀,大家都覺得被傳說騙了,也感到被騙得十分痛快。至於女同學是如何檢查的,他們想知道但不知道。張亮說,真希望蔡勤被查出懷孕才好呢,沒懷孕也查個花柳梅毒什麼的。李鋒覺得自己也希望蔡勤能這樣,可惜直到畢業各奔東西後也沒聽說蔡勤的生殖係統有些額外的情況。
見到高敏是在第二次進城的體育加試上。那天一大早李鋒就和同學們在碼頭集中,然後排隊報數,在老師的帶領下由檢票口魚貫而入。檢票員也和每次一樣,不知是怕數漏了,還是怕多數了,她幾乎把所有的同學的腦袋都摸了一遍才能確定人數。她摸過李鋒的頭,緊接著又把李鋒的頭摸了一遍。後者好奇地回頭一看,覺得這個中年婦女十分眼熟。肯定熟,否則那婦女不會摸兩次也不會衝著他笑。但他無法確定這個婦女究竟是誰。直到坐船坐車到了那所學校的操場上看到高敏,他才恍然大悟,那個檢票的女人正是高敏的媽媽。
分別參加完鉛球、立定跳遠和短跑之後,李鋒和高敏坐在那所學校的看台上聊了會兒。後來張亮、李浩和孫曉華都聞訊趕來了。他們都聊了一些什麼,李鋒一點也不記得。他隻是記得高敏不斷地扣弄手掌上的一塊蹭下來的皮,疼痛使她整個臉都變形了。後者在短跑的時候跌到了。再看看穿著一身並不出眾的運動裝的高敏,她忍著疼痛和自己鄉下的小學同學們勉強著寒暄的樣子,真是作孽,一點也不像李鋒記憶中的那麼文靜和漂亮,一股辛酸油然而生。然後高敏就隨著她那些現在的同學上了校車走了。走的時候,她也沒有回頭衝大家微笑搖手,就這麼徑直上了車,然後車發動,沒了。李鋒沒來得及問一問高敏,她的媽媽怎麼在碼頭當了檢票員。
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高敏使李鋒、張亮、李浩和孫曉華四個人放棄了以往的不快和爭執,尤其是孫曉華,她因為學習是個老笨蛋多年來飽受大家的歧視和侮辱,在小學時是個真實的婢女,在中學仍然是精神上的丫鬟(總是態度認真成效幾無地學習,而且動不動就提起高敏),李鋒突然覺得孫曉華真是不易啊。他們是一起走的,而且還在一起吃了午飯。這可能是四人第一次在城裏自作主張地找地方吃飯。所以大家很激動。他們吃的是一種叫沙鍋的食物,即用沙鍋將粉絲、香腸、牛肉和一些蔬菜混在一起在爐火上燉熟。大家沒吃過這種東西,連連稱讚好吃。食物和四周新鮮的環境使大家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他們並排著闊步走在大街上,意氣風發的樣子讓很多路人側目而視。好像他們不是回家,而是走向城市的更深處,或者走向更為陌生的地方。
中考和李鋒家門前那棵美人蕉花的開放幾乎是同時的。中考那天早上起床照例在那叢花前撒尿時,李鋒記得它確實開了。這不禁誘使自己將尿液澆灌在花朵身上。三天考試結束後,李鋒仍然和平時考試測驗一樣,沒有任何把握。他也盡量不想,在分數下來之前將是無比輕鬆快樂的日子。大概也就在中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正巧城裏有個廟會。每年廟會李鋒的父母都會去轉一轉,有時買個涼席回來,有時扛一張小飯桌,還有一次是李鋒爸爸去的,他空著手回來的,大家責怪他為什麼什麼也不買時,隻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玩意,那玩意是個多用工具,有剪子有刀有叉有指甲剪也有耳屎扒子。這個玩意居然非常耐用,直到現在還擺放在他們家人人知道的地方,即那個掛鍾裏。一到午飯後閑來沒事,李鋒就會把它取出來,然後坐在太陽下掏掏耳屎。這一年父母比較忙,打算不去趕廟會。李鋒就要求去,父母同意了。李鋼則嫉妒得要命。他還沒中考,期末考試在即,還得去學校上課,他想曠課和李鋒一起去,但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