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1993(2)(2 / 3)

李鋒第一次主動地跑到張亮家,邀請後者和自己一起去趕廟會。出乎意料的是,張亮對廟會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像霜打的那樣耷拉著腦袋、眼皮、胳膊和兩條毛腿(這兩條腿總讓李鋒想到導彈)坐在家裏的涼床上發呆。對李鋒的提議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張亮的借口五花八門,但李鋒還是聽出了最關鍵的那條,就是張亮覺得自己考砸了,不想見人。這也讓李鋒感到心口一涼,很難說他沒有考砸。但他還是因為激動,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獨自一人去趕廟會去了。他和張亮看起來簡直就像調換了那樣。李鋒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在廟會上李鋒也沒買什麼,父母隻給了他十塊錢,除去路費,所剩隻能買一把扇子和幾本書。當他攜扇子和書趕回葫蘆鄉紅旗村,那一年的大雨如期而至。大雨帶來大汛,不願下地幹活的李鋒頂替父母參加了村裏安排的防汛任務。扇子和書正好派上用處。他每天和村裏的大人們一起上大埂,坐在防汛棚裏一邊聽他們聊天,一邊看手中的書。汛期的江水寬闊無比,幾乎齊堤而延,而葫蘆鄉,那些幽暗的田地,僅僅是沉沒於大水之下的深淵。有時李鋒也要值夜,晚上蚊蟲奇多,如果你不想手執四節電池的大手電去巡堤,也會被蚊子抬起來去巡堤。形勢相當嚴重,一旦有管湧和滲漏未能及時發現及時處理,將造成重大的生命財產損失。說實話,這也隱隱是李鋒的期盼。最好的是有大風並且晴朗的夜晚,蚊子少,可以直接躺在大埂頂端帶有露水的草地上,頭頂是繁星點綴的蒼穹,耳邊卻是驚濤裂岸。總之,中考過後的那短暫的生活場景總是讓李鋒留戀不已,充滿了激情而又沒有一樣顯得真實可靠。這跟他所看的那些書也有關係,諸如《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這篇小說,正好也和當年暑假電視上所熱播的《新白娘子傳奇》相呼應。二者在李鋒的心裏互相駁斥又互相交織,奇異地組成了李鋒的許多夢幻。他睡在大堤上暫且擺脫中考,開始暢想自己未來的生涯,他覺得自己很可能會漂泊江湖在荒山野嶺遇到一些高人,也可能會在西湖上邂逅神仙,不過無論怎樣,最終,他會在兩鬢蒼蒼之年鄉音不改地回到葫蘆鄉紅旗村,屆時,他的奶奶當然死了,父母這一代人也死絕了,有可能弟弟李鋼和李浩也死了,總之,這個村子裏現在活著的人很可能都死了。時過境遷,也許到那時,紅旗村裏人說的話也和李鋒有了區別。也就是說,即便屆時李鋒返回了故鄉,但他已是個異鄉客啦。

大潮隨著雨季的消失而漸漸退去了,《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和《新白娘子傳奇》也都看完了,然後李鋒他們的中考成績就出來了。李鋒考得不好不壞。等到統招錄取分數線下來,兩相對照,李鋒正好達線。按他爸爸的話說是“趴在茅缸沿子上了”。意思是說,高一點呢,李鋒就沒有危險,也不會被熏得一身臭氣;低一點呢,不僅危險,也徹底完蛋了。這個成績使全家人有所期盼也有點膽戰心驚地在等待著什麼。也正是這時候,父母才突然想起來了似的,問李鋒在報考誌願書上都報考了什麼學校?李鋒也像突然想起那樣,當初全家人爭執無效之後確實是自己隨意填的誌願,他隻記得自己報考的全是遠地方的學校,有西安的,有遼寧的,最近的也是河南的。至於都是哪些學校,他沒作記錄,《中考指南》那本書也找不到了。他媽媽一聽,不禁渾身一軟,癱在地上兩手分別拍著自己兩條大腿哭了起來。她既哭罵自己,也哭罵丈夫太不把兒子的前途當回事,然後她也順便哭罵了所有她覺得該罵的人和東西,諸如奶奶和嬸嬸,諸如家裏那條狗和那幾隻把屎拉在門檻上的雞,諸如老天爺和命。

說到老天爺和命,這真是讓李鋒覺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正在他媽媽哭罵它們的時候,滿頭大汗的孫曉華衝進了他們家。她把手裏的一個信封交給後者,然後沒等李鋒拆閱就氣喘籲籲地道出了信的內容,那就是本城的一所師範學校叫李鋒過幾天去麵試。李鋒很奇怪信封沒有拆除的痕跡,孫曉華何以未卜先知?也很奇怪這封信何以落到孫曉華的手裏?等他顫抖著雙手拆開信封,將信看了兩遍並交給父母也分別看了兩遍確定孫曉華所言屬實之後,孫曉華才真誠地微笑著調侃李鋒,我厲害吧?李鋒因為激動,紅著臉使勁點頭。原來孫曉華是去學校取畢業證書的,正好師範學校的麵試通知書到了,學校一共有三名同學接到了這份通知,李鋒正是其中之一。老師就叫她把信速速帶給自己。李鋒打聽了另外兩個同學的姓名以及一些其他情況,孫曉華都殷勤地回答了。後來李鋒問到了孫曉華的個人出路問題,後者才一改通風報信的欣喜而轉為慚愧和無奈,她說她那在安徽蕪湖的舅舅是個裁縫,打算收這個外甥女為徒,過幾天就去了。安徽蕪湖在哪裏,李鋒一點也不知道。但他替孫曉華感到擔心,怕她學不好那門手藝。孫曉華顯然沒有李鋒這麼多愁善感,而是振奮精神,說,等我學好手藝,就在紅旗村橋頭開一爿店,到時候給你做褲子不要錢。李鋒隻好笑著點頭。然後孫曉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