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華剛走,李鋒媽媽就拎著三十個雞蛋進來了。她什麼時候出去的,李鋒一點也不知道。這三十個雞蛋是答謝報信人的。這是葫蘆鄉多年以來一成不變的規矩。媽媽就大罵李鋒,然後把雞蛋交給他叫他趕緊追。李鋒二話沒說就往外追,天已黃昏,遠遠還能看見孫曉華騎在車上的背影,如果喊,也許能喊住。但李鋒沒好意思喊,他還從來沒有大聲疾呼過女同學的姓名。於是他又趕緊返回家中,推上自行車追。當他追到孫曉華他們生產隊的時候,天差不多全黑了。在微光之下,他仿佛確實看到孫曉華進入家門的身影。因為貧窮,孫曉華家不到天全黑是不會點燈的。所以那個身影是否屬實對於近視的李鋒來說也不能肯定。而且,與此同時,李鋒還聽到孫曉華那個孬子爸爸的吼叫聲。這個聲音因為巨大所以遍布於村子各個角落,所以也像是自各個角落發出的。尤其是那些在夜晚到來之後黑黝黝的樹冠,好像孫曉華的爸爸就躲藏在這些樹上,隨時會跳下來用自己把李鋒砸死那樣。因此,李鋒沒有敢過去把雞蛋送給孫曉華,而是回了家。媽媽自然又是一頓罵,最後隻好說哪天她親自送上門。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終於沒有。
李鋒順利地通過了麵試,不久之後就收到了師範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在等待開學的日子裏,他突然感到無比的空虛。洪水退了,書也看不進了,父母不要求他下地幹活了,村裏人看到他也一個勁點頭微笑,更主要的是張亮不來了。去張亮家看他,也不在家。張亮沒考上任何學校,這讓李鋒從內心深處感到自己對不起他。他突然替張亮著想起來,那就是自己考上了學校,卻老是跑去騷擾一個沒考上的人,這是不是對對方的一種羞辱?所以他隻好呆在家裏,偶爾拉住李浩或李鋼,希望他們能陪自己下幾盤象棋。李浩和李鋼本來不屑與和李鋒下棋,後者的棋下得很爛,但他們也因為家裏出了個考出去的人而不得不表示一下尊重,在李鋒的對麵坐了下來。對於李鋒一如既往地輸了又輸,他們也實在沒有辦法。最後李鋼試探性地提議,阿哥,我讓你一組車馬炮吧?李鋒想了想,答應了。考上了讓他似乎已不計較象棋的得失成敗了。就像一個寬容的老年人什麼都能扛得住。直到最後,讓車馬炮自己還是輸,李鋒才醒悟到這一切是多麼無聊。所以他把弟弟李鋼放過了。
也按照慣例,李鋒請了老師來家裏吃了頓飯。但李鋒本人並沒有出席,而是再一次迫於空虛去找張亮。張亮這一回在家。
張亮。
嗯。
吃飯呐?
嗯。
我餓了,給我也吃點吧。
張亮愣了一下,但也笑了,給李鋒盛了一碗。
二人蹲在張亮家的壓水井邊吃完了飯,壓上冰涼的井水來分別擦洗了身體。然後趁著落日衣衫飄飄地騎上車去了江邊。
李鋒把在家裏酒桌上偷來的一包紅塔山牌香煙拿了出來,兩人心照不宣地抽了起來,就像兩個老煙槍那樣一根接著一根,一點兒也沒有剛抽煙的人那種咳嗽和流淚。
打算怎麼搞?李鋒問。
補習,明年再考。張亮答。
好。
嗯。
回來的時候,他們都有點醉。月光照在他們一厚一窄的肩上。經過孫曉華家的時候,她家的燈依然沒點亮。她爸爸的吼聲很低沉,他可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