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雖然對學習成績沒有高要求了,但師範生活仍然不夠輕鬆,正如校方所強調並自我誇耀的那樣:軍事化管理。這確實讓李鋒很失望,他不喜歡這樣。
他也始終沒鬧明白,重重阻力的存在是如何讓同學們順利度過一次又一次的考試的。因為他本人好幾次考試都有一兩門不及格需要在假期交點錢參加補考。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比他聰明?這不禁使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或者,他們真的敢作弊?在李鋒看來,這不太符實。在師範學校,考試作弊是不可能的,此類違規行為被譽為“觸高壓線”。這所學校的教育方向已決定了它是一個極端講究道德養成的機構。李鋒隔壁宿舍那個偷東西的同學被發現後,當即被學校開除了。某個男教師隻跟某個女同學在辦公室幹了一次,雙雙也被開除了。最離譜的是,曾經有一個宿舍的男生集體手淫,看誰射得遠,被掌握鑰匙的管理人員破門而入當場捉住後,第二天也集體卷鋪蓋回了家。循規蹈矩看來成了師範學校的主旋律,正因此,稍有雜音就能被敏銳的校方捉個現行。李鋒就此寫信或當麵請教過一些考在別校的老同學,你們學校是不是也這麼嚴格?有個考在化工學校的老同學告訴他,他們的學校幫派林立,經常打架。可能為了形象地表述自己學校的猙獰麵目,這位老同學說,我們那操場啊,每天看不到球,看到的都是桌椅板凳的斷腿在空中飛來飛去。李鋒對他的話不敢全信,因為如果按老同學所說的那樣,那麼老同學本人為什麼還如此健全呢?但老同學這個形象的表述還是令他想入非非進而羨慕不已。他腦子裏的景象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食堂煙囪裏的煙塵和大鍋菜的香味也在操場上空飄蕩,更遠的地方是像模型那樣的樓群,一架巨大的飛機正穿越那些樓群向這邊飛來,聲音越來越大。畫麵上沒有操場上那些砍殺的人,或者這些人都被蓄意地放置在畫麵之外,畫麵固定在半空,隻見無窮無盡的桌椅板凳的斷腿在空中飛舞呼嘯,久久不落到地上。此時,那架巨大的飛機也已到了頭頂,引擎所發出的巨大轟鳴徹底掩蓋了畫外的那些廝殺聲。
因為學校和葫蘆鄉僅一江之隔,所以,隻要李鋒樂意的話,每周他都能回家一趟,把髒衣服帶回去讓媽媽洗,吃頓大魚大肉的晚飯,再把電視看到都是雪花才上床睡覺。第二天中午起床,又是一頓大魚大肉,飯後在村裏晃上幾晃,到下午看時間差不多了,他媽媽就會從地裏趕回來幫他把晾曬幹的衣服收疊好,再給他炒一罐頭瓶的菜帶上,李鋒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家趕班船到學校上晚自習。這些菜自然比食堂的好得多,天冷的話能保存三四天也不變質,所以可以省下一點錢。這樣一來,學校每個月發給學生的五十幾塊錢飯菜票就夠吃了。這一點,比之那些家在縣裏和外地的學生算是很幸福啦。不過,也正因此,同宿舍的那幾個家夥,每到周日傍晚都會齊刷刷地躺在各自的床上等待李鋒的到來。李鋒一進門,這群餓得奄奄一息的人就從鋼絲床上彈起蹦下,搶過他的包,將罐頭瓶翻出來,然後你一口我一口將那些菜吃得所剩無幾。因為這瓶剛剛出鍋不久的菜和那些散發著陽光氣味的衣服一起放在包裏,所以同學們吃的時候還是熱的。這不禁讓他們大呼好吃,想再幹一口。李鋒於是及時將蓋子蓋上,夠了你們,不給了。這倒並非李鋒小氣,而正是菜裏那點殘存的溫度會讓李鋒十分悲傷。他總是覺得,這是他媽媽給他炒的,不能就這麼給別人吃了,如果給他們吃完了,就像媽媽死掉那樣會令李鋒感到悲傷和愧疚。那樣一來,叫他如何對得起媽媽的在天之靈。有一次,媽媽給李鋒帶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蘋果,周身通紅,遍體發光,圓頭圓腦,身材巨大,沒有一斤也有八兩。據說這是非常著名的青島蘋果,而且百裏挑一是政府專門招待貴賓用的。是在鄉政府給幹部開車的姐夫弄來的,不多,就兩個,一個給弟弟李鋼吃了,早變成了屎,這一個是專門為李鋒留著的。李鋒推辭再三,想留下這隻寶貴的蘋果給父母吃,但看來沒什麼誠心,還是自己帶上了。到學校後,他把它藏在自己櫃子的最深處,用自己的課本和衣服將它遮得嚴嚴實實。櫃子有鎖,這不是怕被同宿舍的同學發現,而是怕這隻蘋果的香味泄露出來。那樣就會被同學們發現,太不夠兄弟。李鋒認為自己完全不是不夠兄弟才這麼幹的,他計劃中就有被他們發現的一項,如果真那樣的話,李鋒願意花錢到學校外麵的大街上買幾斤來散給大家,但這一個是絕對不能給他們吃的。這隻蘋果李鋒一直沒有拿出來,他在宿舍獨自一人時,多次想打開櫃子把它吃掉,但還是擔心那些在操場上搞得一身臭汗的同學會隨時破門而入。這不得不讓他自嘲起來,不就一個蘋果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如果再不吃,那他就會被一個蘋果搞得整整一星期都不安穩,這是很沒出息的。李鋒認為自己會是個有出息的人,於是,他終於打開了櫃子。當他把手伸向記憶中擺放蘋果的位置時,結果沒摸到。這嚇了他一大跳,之後他可謂是失魂落魄地在自己的櫃子裏翻找了起來,還是沒有。被同學偷吃了?這不可能啊,鎖是好好的啊。怎麼了怎麼了我的媽呀我的媽呀,他的汗都流了下來,假如再找不到,眼淚說不定都會掉下來。好在他終於在櫃子的另外一個角落找到了那個蘋果。他顫抖著把它托在掌心端詳再三,確定這個蘋果就是那個蘋果之後,一高興,眼淚真掉了下來。這麼一折騰,就不可能吃它了。然後他所幹的就是把它埋藏得更深。恰逢那個周末學校組織了一次出遊活動,也就是說李鋒沒能回家,也就是說這個蘋果被他秘密保存了整整兩周,最後居然是在那個周末原封不動地帶回家去了。到家後,他也沒有把蘋果拿到家人麵前展覽,他知道這會被家人笑的,因為他自己這兩個膽戰心驚的星期一直在那樣笑自己。直到深夜,父母弟弟都睡下了,他才關上自己的房門,上了床,在一盞台燈的照耀下,那個蘋果被拿了出來。場麵真是驚恐,李鋒發現,蘋果就像人一樣,短短兩周時間就老了,滿臉是皺。他終於咬了一口。隻這一口,李鋒就不想吃了,因為不知道這個蘋果年輕時候就如此呢,還是老了以後變成了這德行,很麵,也不甜,進到嘴裏像一攤腥氣的爛泥。他感到自己上了一個天大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