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1995(2)(1 / 3)

長江大橋的建設目的是跨越江麵,交通南北,隻因江麵寬闊和多年來技術不夠,國家才遲至今日始建。對於葫蘆鄉人而言,也不為晚。因為橋的設計就是以葫蘆鄉為墩,穿過該鄉,分別於南北兩條江上建橋。屆時交通的暢達勢必改變百年來葫蘆鄉四麵環水的局麵,而這種交通上的改善又必然帶動葫蘆鄉自身的建設和發展。

李鋒和張亮站在工地附近,對此不禁浮想聯翩。他們現在都在城裏念書,早已了解城鄉之間的巨大差距。作為葫蘆鄉人,他們確實為這座橋的建設感到高興並深受鼓舞。如果橋通了的話,他們進出葫蘆鄉要方便得多。船速不如車速,此其一;船是輪班啟航,隻能早點到,不能遲到,否則就會誤時誤點,而通車之後,隨時可以進出。他們對時間和速度的敏感與學校生活有著很大關係,因為李鋒遲到的話,會扣分,也就是學校發的那五十幾塊錢飯菜票不能保全。張亮遲到了更嚴重,高中的嚴格是李鋒此類中專生無法想象的。而他們二人都很喜歡在家裏多呆一會兒。在以前,李鋒每次為自己隻能在家睡一晚而感到難過。每次離開學校的時候總有說不出的輕鬆,真是歸心似箭啊,隻是總要先坐車,然後到碼頭在侯船室等船,然後上船下船又得耽擱很長時間,船泊葫蘆鄉的碼頭時,基本已耗費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下了船,父母和弟弟騎車來接還好,如果他們一忙,沒來接,步行到家,大概又要近一個小時,所以每次到家,往往天都黑了,李鋒隻能吃飯看電視睡覺,第二天中午起來吃過,與其說是還有幾個小時呆在家裏的時光,不如說它們正是等待離家的時光。這種等待是非常痛苦的,仿佛一個人在中午十二點的時候被告知下午四點半就會死亡。按理說,這四個半小時是多麼寶貴,他應該盡可能地想辦法享受活著的歡樂,然而事實是,沒人有那心情了,唯有恐懼隨著時間的迫近而與秒俱增。

現在這座大橋的建設以及突然降臨的雙休日製度真是令李鋒他們欣喜若狂。後者是一個已被享受的好東西,前者則是一個明媚的希望,指日可待。天色漸近黃昏,江風撲麵而來,一路用力騎車造就的現在業已凝幹的汗水使他們感到了一些涼意,也不可能破壞他們的好心情,雖然近看這座正在建設的橋仍然像一具屍骨,但看著那些頭戴橘紅頭盔的工人在鋼筋混凝土之間爬上爬下的樣子,李鋒和張亮似乎也看到了美好的未來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他們上學不怕遲到,上班不怕遲到,跟姑娘約會不怕遲到,被蛇咬了不怕沒船或大霧隻好躺在江岸等死,這些等死的人是多麼醜陋,真跟咬他們的蛇一樣在地上扭動,以致五官錯亂,以致變成了一條死蛇。真是他媽的太好啦,他們衝江麵大喊。江麵的回答是一聲輪船的汽笛,越過江麵,穿過柳林,帶著夕陽,沾著晚露,簡直悠揚得要人小命。那隻目前還按班點啟航的輪渡也似乎可愛起來,他們真恨不得馬上爬上去坐“最後一次”。

他們一會兒在草地上躺一躺,一會兒又迅速爬起來衝到江攤上拾起個什麼猛地向江麵拋去。可能是他們太用勁,拋得太遠,物體墜落在江麵上並無一點小浪小花。這仍然沒什麼,即便現在他們走著走著在沙灘上發現一具被江水泡得無比肥胖的死屍,也不會害怕。他們說不定會饒有興趣地捂著鼻子湊近看一看,看看是男是女。如果是女的,被他們用樹棍重新趕進水裏後是不是真的仰麵朝上?而男的則埋頭朝下?張亮說,我甚至敢於跟你打賭,會掏一掏他的口袋,看看有沒有錢。李鋒說,肯定沒錢了,被人搶了殺人滅口的,或者什麼先奸後殺,你就別想著撈什麼好處啦。張亮說,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是自殺呢,沒有錢也有封遺書揣在襯衫胸前的那個有紐扣的口袋裏。

浮屍是很常見的,正如某個詩人所說,他們何嚐不曾是母親懷中的乖寶寶?江水幾千年來都像眼前這樣反複敲打著堤岸,所以幾千年裏沙灘上都會不斷湧現出浮屍。可惜李鋒和張亮沒有發現。後來,他們推著車沿著沙灘行走,路線正是江水一進一退在沙灘上製造的那條綿延不絕的線。這條線曲曲折折,而又和江岸不離不棄。在經過橋身下麵的時候,他們非常激動,在他們頭頂的這麼一小截橋身居然如此巨大壯觀,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然後他們就在橋身下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好像外麵正下著暴雨,這裏因為頭頂有段橋身便是個很安全的地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