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記:多莉斯·哈達克競選失敗,已於2010年3月9日去世。
身在中美之間
2000年我由於路見不平開始所謂的“學術打假”,到現在恰好十年。在這期間接受了許多中美媒體的訪談,內容大同小異,無非都是:當時怎麼會想到要揭露中國的學術造假?怎麼發現了造假的?怎麼核實的?有沒有受到什麼壓力?中國的學術造假為什麼這麼泛濫?你認為應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中國的記者有時會對我這個人更感興趣,要追問一下:你是不是在炒作?是不是為了出名?為什麼這麼極端這麼不厚道呢?不能用心平氣和的討論方式嗎?為什麼非要把造假者一棍子打死呢?覺得自己的性格有什麼缺陷嗎?小時候有沒有什麼不愉快的經曆?
提這些問題的記者,有的是抱著惡意,有泄露出來的采訪策劃書為證。有的則不過是當了傳聲筒,因為在網上這類質疑之聲也不少。正如有人義務抓了騙子,圍觀的人們對騙子幹了什麼壞事未必都感興趣,反而紛紛議論起抓騙子的人為何要多管閑事,是否抱著什麼不良動機。
魯迅曾說他“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其實許多中國人都是如此,這是在中國社會的生存之道。所以偶爾見到有人義務做了什麼好事,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習慣於往壞的方麵想。如果沒有發現什麼貓膩,就成了多麼了不起的傳奇人物,雖然做的事情其實很平常。
初到美國生活的中國人往往覺得美國人很傻很天真,沒有那麼多小聰明。一般美國人對陌生人往往顯得過於友善,因此也容易被人利用。這種對他人的信任不是由於美國人天生就比較善良,也不是由於像某些人說的他們有“信仰”,而是有符合博弈論的嚴厲反擊為基礎的:如果有誰辜負了這種信任,就會付出高昂的代價,從此很難再獲得人們的信任。這個時候美國人又顯得非常不厚道。
這才是一個社會能有誠信的原因。一個誠信的社會不是沒有不誠信的人,但是不誠信的人會受到嚴厲的處罰。中國社會雖然自古以來也在講誠信,但是往往隻是停留在口頭上。在現實中,不誠信的人很容易得到寬容,甚至讓人羨慕。如果有人上當受騙,很多人會怪罪乃至嘲笑受騙的人太傻,而不是譴責騙子太可惡。很多人痛恨造假,不過是在遺憾自己沒有獲得靠造假發財的機會。
在這樣的社會中,造假的泛濫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比如現在大家關注的假文憑問題,有些學者將其原因歸咎於中國現在太看重文憑,這種邏輯和將假貨的泛濫歸咎於大家太喜歡真貨一樣。其實發達國家更看重文憑,但是沒有多少人敢用假文憑,因為一旦被發現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從此身敗名裂且不說,還可能被追究刑事責任。中國則不然,不僅假文憑很容易買到,而且使用假文憑的人容易蒙混過關,即使暴露了也基本上不會受到處罰,還會有很多人替他辯護說:文憑不重要,能力更重要。
在誠信社會中做一個誠實的人,可以生活得很輕鬆很快活,也可以很成功。壞處是一旦習慣了這種生活,警戒能力會退化,缺乏戒備心,到了一個不那麼誠信的社會,就會顯得很傻很天真,經常要受騙挨宰,當了騙子“成功”的墊腳石。就像我這種人稱“打假鬥士”的,回到中國生活,也時不時地會上點小當,讓親友戲稱“在美國學傻了”。
在現在的中國大都市,物質生活與美國的差距已很小。大到住房私家車,小到日常用品,都沒有什麼不同。美國電影、電視、音樂、報刊都能在網上看到。時髦的高科技產品(例如iphone,ipad)在美國上市後,在中國也能很快買到。連在美國用慣的洗漱用品、吃慣的小吃零食,在中國商場也能買到相同的品牌,而不必再從美國帶來。但是精神生活的差距仍然很大。讓一個留學歸國人員懷念美國的,不再是富裕的物質生活,而是清潔的空氣,以及建立在誠信基礎上的單純的人際關係。人說中國現在就是一個大工地,不知誠信體係的建設何時動工?
2010年7月27日
美國怎樣反學術腐敗
在從前,科學研究是一項事業,研究人員需要有濃厚的科學興趣和獻身精神,從事的人不多,弄虛作假的很罕見。從二十世紀開始,科學研究也成了大生產,基本上變成了一種競爭激烈的職業,既可以養家糊口,又可以名利雙收,因此也就吸引了一批既無真正的興趣又不合格的研究者。像一切競爭激烈的職業,不正當的現象難以避免。這是一種國際現象,隻不過各國程度不同而已。美國《科學》雜誌的主編在2001年8月3日這一期的社評中,總結他就任一年來的工作,提到了科學界不正當的現象正在增加,舉了他遇到的幾個例子:有人投給《科學》的一篇論文,其大部分數據都已出現在投給其他刊物的另一篇論文中;有人寫信來問為什麼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其名字會出現在《科學》的一篇論文的作者中,該論文的通訊作者回答說是“出於禮貌”;為《科學》審稿應該保密,但有一位審稿者卻把讓他審的論文和意見寄給幾十個同行和朋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