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了,傳統的政治信仰“三綱五常”缺失了關鍵的部件,立不起來了,一部分上層人士,從文人到武夫,都服膺了天演論,相信社會進化的大道理。可惜老百姓沒有跟得上,也沒想跟上。

沒有了皇帝,對於一部分底層的人來說,就等於沒有了王法。於是鄉村秩序有點亂,社會邊緣或者叫第三社會的成員一土匪、流氓、私鹽販子統統活躍起來,鄉紳們也隻好跟著武裝起來,沒有武裝的,隻有靠邊站。社會在配合軍人的武力統治,整個社會都呈現武化的麵貌,講

道理的不多,來耍橫的橫行,你殺來我殺去,不服就比較刀法槍法。即使在軍閥內部,由於“綱紀”大亂,反叛的部下總是很多,一個軍頭混成了一省的督軍,如果不親自兼任一個主力師的師長,就立馬會被人架空,什麼都說了不算。

在這種困惑之下,很多軍閥當家之後,都感到有重建傳統信仰的必要,祭天祭孔,弘揚傳統道德,印十三經。但如果走到複辟帝製的地步,就會崩盤,像袁世凱洪憲帝製那樣。因為進化論的信仰,在發言權最大的上層人士那裏,早已根深蒂固,按照進化論邏輯建立的西式政體,無論操作得多麼糟糕,也不容倒退。大家隻有按照這個進化的邏輯往前走,改良不行,就革命,一直革命,不斷革命。

把民國弄成軍國的武夫們,其實跟傳統王朝末代的前輩不一樣,他們是國人學習西方、立誌富國強兵、幾代人奮鬥的果實。他們中,無論留學日本的士官生,還是本土軍事學堂的學生,有愛國報國之誌者並非少數。國家變成武人割據、軍閥混戰的局麵,很多軍人也很痛心。北洋時期,幾代當家的軍閥,除了胡匪出身的張作霖,都表現出對民國這種西式政體某些要素的尊重,不管怎樣,都得要國會,對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學校自治都還認賬。章太炎打上門去罵袁世凱,還砸了總統府的家具,袁世凱也隻能把他軟禁起來,每月給五百大洋養著I當了總理的段祺瑞,固然也是赳赳武夫,可是如果有記者寫文章罵他,罵也就罵了,斷然不會派兵拿人。其他的人,趕上脾氣不好的,也許會把報館封了,這邊封了,那邊轉身人家又開辦了。批評政府以及政府要人,都成了記者的毛病。

就算陳誌讓先生沒有提及的國民黨時期,對輿論的管製,大不了也就是設個新聞檢查官,看出來不合適的,也就是開人家天窗而已。大學更是如此,當時高等教育三足鼎立,國立、私立和教會大學並存,不僅私立和教會大學,政府無法置喙,就是國立大學,也是教授治校,政府沒法子說了算。清華大學屬於國立大學,可在梅貽琦長校之前,接連幾任校長都被學生和教授們轟走,政府也無可如何,斷然想不到治這些鬧事者的罪。大學裏講什麼、怎麼講,都是教授自己的事,誰也千涉不了,即使在國民黨激烈查禁“赤化”的時候,大學裏教馬克思主義也是合法的。黨化教育,最終的結果,也無非是在大學設了訓導處,對大學的杈力結構沒有什麼影響,頂多算是一個政治廁所,隻能吸引些職業學生像蒼蠅一樣飛進飛出。

所以,我們看到,整個民國時期,一方麵是軍人專杈、軍閥割據,一方麵是思想文化的繁榮。在一些軍閥熱衷恢複傳統道統的同時,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西風勁吹,甚至吹到全盤西化的境地。民國曆史,呈現的是一種異常吊詭的麵目。

《軍紳政權》是陳誌讓先生30年前的舊作(1978年的講稿),這樣的舊作,在30年後依然能夠再版,一方麵說明這部著作的分量,一方麵也說明我們的史學界在民國史方麵的研究停滯不前。什麼肘候,我們的史學界不再盯著有皇帝留辮子的大清朝,分點精力給國人第一次民主政體實踐的民國,也許會讓國人對曆史研究多點信心,沒準,中國今後轉型的路,還可能因此而好走點。

清末民初的二政府

這年頭,新聞老有刺激人的東西,即使央視的新聞也如此。有一天,在央視《新聞會客廳》節目做客的河南公安廳廳長說,他們省有些地方有段時間治安惡化,警察都不敢穿製服上街。

我相信,廳長的話,說的隻是河南省個別地方,而且已經是過去時了,但即便如此,還是讓我嚇了一跳。

警察是幹什麼的呢?三歲孩子都知道,抓壞人、維持治安的。一個地方治安壞到警察都不敢穿製服上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個地方政府近乎失控,已經由別的什麼勢力來控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