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米桃沒好起來之前,張雪兒老師的心痛是不會好的,所以,她想讓自己停頓一下,想一想,人嘛,又不是機器人,心痛了還能往前衝。

除了張雪兒老師之外,深深感覺到了惶恐和傷感的,還有夏家屋簷下的三個人,夏君山、南麗、歡歡。

超超還小,所以沒跟他說這事,他很喜歡這個來做作業的小姐姐,所以得瞞著。

誰不喜歡這個乖巧、要強的小女生呢?

誰都記得她坐在這裏做作業的情景,她埋頭寫字,寫得飛快。

誰都能回想起她像小小鳥雀一樣輕聲細語說話的樣子,那些半懂事半懵懂的話裏,常會有一言半語不經意中觸到你心裏的憐意。

這情景,就在前幾個月。回想起來,近在眼前。一屋子做作業的小孩,夏家坑班。

尤其媽媽南麗,想著這情景,無法遏製自己的歎息和淚水。

故事進展到這個階段裏的南麗,越來越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

她最淚崩的一刻,是接下來,發生在翰林中學的校門口。

那一天,夏歡歡得到了翰林中學的“麵談”通知,其實在這之前,她已經在不同的通道經曆了與翰林中學有關的多場“測試”,但均無聲無息,沒能得到一丁點兒簽約“上岸”的信息,所以,這一次,再去考一場,試試。

這一次,歡歡是被關在翰林中學本校內部考的,被關進去的小孩據說人數達4000名之多,單看等在校門外的家長,就是黑壓壓的一大片。

校方說,家長在門外等,沒事做的話,可以一起來寫個感受。也即,寫作文。

吸取上次做邏輯題的教訓,這次學校給出的題目很人性化,保證每個家長都有話說。這題目就是請家長給正在裏麵考試的孩子寫一封信。

於是,校門外,家長們就一個個散落在街邊、樹下、圍牆角、馬路牙子上,用手機開寫。

南麗寫著寫著就泣不成聲了,她這樣寫道:

“親愛的歡歡,媽媽的寶貝,此刻,你在裏麵麵談,媽媽在外麵給你寫信,思緒萬千。

“這些年,你就像一頭小鹿,在往前衝,你的辛苦,媽媽一點不拉地全看在眼裏,媽媽心疼,為你加油。

“做媽媽的小孩,要做沒完沒了的作業,補沒完沒了的課,媽媽小時候也沒這麼辛苦過,媽媽覺得很愧疚,對不起,因為媽媽沒別的辦法。

“你千萬別說媽媽是虎媽,等在這裏的每個媽媽,此刻臉上的那種溫情和無措,都不像是虎媽,寶貝,你是冥冥中上天給媽媽的寶貝,如果不疼愛,哪會守在這裏,愁腸百結。

“歡歡,別怪媽媽,在我們這兒,人生早早就得開跑了,對於童年的你,這是多麼不幸運啊,也可能,這是我們的命,是我們從小就得受的磨礪,既然它來了,我們也隻能去扛。

“媽媽相信你這次麵談一定不差,當然別的孩子應該也比較優秀,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記住,隻要盡心盡力,就可以無怨無悔……”

這一天考完回到家,眼睛通紅的南麗被兒子超超發現有哭過的跡象,超超問媽媽,你哭過了嗎?

剛才連考3小時考暈乎了的歡歡,這才看到媽媽紅紅的眼睛,她緊張地問,媽媽,你接到電話了?

但想想也不是,才考完,怎麼就沒戲了呢?

歡歡就繼續緊張地問,是桃李中學給你打電話了?

南麗搖頭,不好意思地對女兒和站在一旁的老公說,是剛才寫作文給寫得,寫哭了。

歡歡、夏君山和超超都忍俊不禁。

見他們在笑,南麗就自嘲說,嗬,看樣子我寫了一篇好作文,把自己寫得坐在馬路邊像個瘋子似的“嘩嘩”哭,什麼效果,肯定高分,如果看我這篇的狀態,歡歡可能有戲了。

夏君山和歡歡好奇地要求看。不就在你手機裏嗎?

南麗就把手機遞給他們,父女倆的頭湊在一起看,看了一會兒後,歡歡抬起頭對媽媽說,這個題目跟我們剛才在裏麵做的題目是配套的,我們的是給在外麵等的爸爸、媽媽寫一封信。

南麗叫起來,啊?這樣啊?原來是親子對話,歡歡,你覺得你寫得怎麼樣?比媽媽寫得好嗎?

歡歡嘟嘴說,我沒你寫得這麼好,我亂寫的。

南麗有些得意,問女兒,那你講給媽媽聽聽看,你怎麼寫的。

歡歡笑了,告訴媽媽,我亂寫的,我前麵的題目都來不及做,所以作文亂寫的,我可能就開頭和結尾寫得比較好,中間亂寫的。

歡歡指了指爸爸,說,他教我的。

夏君山已經看完了老婆的作文,他問女兒,你開頭怎麼寫的?

歡歡閉上眼睛,回想,哦,想起來了。她就對他們讀出來:

“媽媽,此刻你在門外等我,我在考試;兩天前,你在門外等我,我也在考試;五天前,你還是在門外等我,我還是在考試……我們都在等,一次次等著,媽媽,我就是一條掙紮的小魚,一次次被拋棄在海岸上,期待下一次漲潮被卷回大海。”

坐在沙發上的南麗捂住了嘴,頃刻淚崩,淚水在她臉上縱橫,無法收拾,嚇壞了歡歡、超超甚至夏君山,他們手足無措,說,什麼了,什麼了?

南麗嗚咽道,你比媽媽寫得好太多,歡歡,你寫得太好太好,媽媽受不了了……

因為這麼一天連續淚崩兩場,所以到晚上南麗的情緒還沒平複下來,上床後一直無法入睡。

她悄悄起來吃了藥,還是沒用,心裏在“突突”地跳。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感覺辛苦無邊無際,跟夜一樣漫長。

夏君山靜靜地躺在一旁,因為老婆的輾轉反側,他也沒睡著。他知道她最近單位裏、家裏兩頭事都多,壓力大,甚至在吃藥穩定情緒。

他還知道她今天被催爆了淚點,情緒難安,千愁萬緒。

後來他坐起來,對她說,南麗,我看這樣吧,我從大學辭職,去翰林小學好了,你就別愁了,兩個小孩都會好的。

她沒響。

他說,否則,除了眼前這個“小升初”,後麵還有一個“小升初”、兩個中考、高考,這一路愁過去,等愁完了,我們也老了。

她坐起來,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說,你去翰林小學當那個副校長?

他點頭說,我想好了,我很願意的,哪怕聘不上副校長,當外語老師也行。

她捂嘴哭起來。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覺得無奈,或是可憐。

於是他讓自己對她笑起來,說,還是高薪呢。

他扶住她的肩膀,讓她躺下。他說,好了,趕緊睡吧,你明天一早不是還要去北京出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