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興三十六年,農曆三月初六日,辰時。
蟹青色天幕猶嵌幾顆殘星,金磚碧瓦間,沁出淡淡白紗,萬籟俱寂,漸漸的,晨光熹微,空氣仍稍許涼,又潮濕又黏膩,偶爾從草叢裏傳出蟲鳴,時有時無,似是從遙遠而來。
涼意入骨,腳步匆匆的宮人們卻絲毫不敢懈怠,手端盛著滾滾熱湯的金盆,井然地從角門魚貫而入,穿過雕花廊下,立於青磚庭中,靜候差遣。
簷下立著四五個身著碧色衣裙丫鬟,皆手端木案,內盛棉布,剪刀等物,不敢出氣,連碧紗櫥窗前掛著的青竹鳥籠裏的八哥,平日裏喜愛與小宮娥們嘰喳討食,如今也在已見底的小食碗中靜靜啄食。
一聲嘎吱打破滿庭寂靜,寢殿禁閉的雕花楠木門由內打開,內傳出高高低低的呻吟聲,夾雜著嬤嬤的喊聲。
此時屋內一個身穿藕荷色綾襖,綠色裙子,鴨蛋臉麵的丫鬟邁出門檻,急呼過庭下立著的丫頭,側過身子讓她們端著熱湯棉布進入屋內,爾後踮腳遠望樓閣宮殿,眉頭緊鎖,發髻間歪了的珠釵搖搖晃晃。
平眉伸手招來廊下當差的小太監,低聲問道:“皇上還沒下朝嗎?”小太監忙不迭答道:“平姑姑,皇上此時還在養心殿和大臣議事呢,剛才才請示了皇上身邊的李公公,姑姑您別急啊,這不裏麵還有太醫和宮裏老嬤嬤在嗎。”
平眉掏出腰間束著的手帕,擦了擦額間沁出的汗,來回踱步。她本想待宮裏大鑰一開,便去請皇上來蘭泉殿,不料娘娘竟不讓自己去,現在聽著娘娘一聲高過一聲的呼痛,平眉決定自己前往請皇上過來。
正當平眉準備前往養心殿時,聽到遠遠的便有人聲傳來“皇上駕到!”
隻見儀仗前兩個提著八角琉璃燈的太監後,緊跟著是身著明黃色繡著五爪金龍朝服的皇帝,頭上冕旒還未摘下,執著華蓋的太監尚未跨進蘭泉殿的宮門,庭中便已跪下黑壓壓一片服侍的宮人“奴婢,奴才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當今聖上宋巍正值壯年,氣宇軒昂,撚著一串紫檀佛珠,跨過跪地的人群,穿過庭中,抬腿邁上台階伸手正準備推開寢殿木門之際,聽見屋內湘妃充滿痛楚的喊聲,回首問道:“平日裏服侍湘妃的是哪個?你們娘娘這樣子疼多久了”
平眉微微平身回道:“回稟皇上,娘娘寅時便開始不適,太醫早早來了,有經驗的老嬤嬤幾日前也候著了”,宋巍大怒:“混賬!為何不早向朕稟報!”平眉回道:“回稟皇上,湘妃娘娘不讓奴婢們去驚擾聖上休憩,奴婢不敢讓娘娘生氣動怒,還望皇上不要遷怒娘娘。”然後在青磚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
宋巍長歎一口氣,手上撚佛珠的動作仍是急躁,“平身吧”“謝皇上”眾宮人起身後,仍在庭中垂手等待差遣。
也不知道,鞋子裝一件,是好事還是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