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我在一座破舊的樓房前,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叫周,那時候學校正在擴招,許多老教學樓正在拆除,巨大的機械工具張牙舞爪,雜亂不堪的沙石堆和轟鳴的機械聲讓人難以忍受。當時的周就站在一片塵土飛揚的工地前,麵無表情的說,“操,來錯地方了”。
至於周的全名好像是周元傑還是周傑遠,反正不是周傑倫,而我已經徹底忘記了,我習慣於叫他周,而習慣這東西也說不出為什麼了。我和周住的地方是一棟三層樓房的三樓,樓房十分破舊且年齡古老,樓房的正麵是一個巨大的八層樓和幾個高樓群圍起來的操場,樓房的背麵是市民住宅小巷,讓人驚訝的是,從樓房背麵的二樓窗子跨出去,居然可以直接踩在小巷路麵上,足見樓房地基極低。這樣導致的結果使我們暗無天日,每到冬季總是遲到。最讓人氣憤的是樓房居然沒有廁所,上大號需要跑到操場的盡頭,在冬天的早晨這無疑最讓人憤怒。
周當時就很不爽,跑到老師辦公室要求調換宿舍,我們的老師姓金,是一個高大猥瑣又自認為很幽默的家夥,金老師二話不說就給周批準了,結果第二天,我們從三樓搬到一樓,生活變得暗無天日,日月無光。
在那個夏天即將過去的時候,市裏的電影院來了一個歌舞團,演員露點勁爆宣傳,瞬間騷動了這個城市,周和我買了票,翹了晚修,我說,“晚上怎麼回?”
周淡定的說:“看完爬牆回去,順便帶瓶酒給老大。”
老大是我們的室長,此人身材高大,籃球打得極好,喜歡網遊,常常夜不歸宿,廢寢忘食,每每出現在宿舍總是喊餓,多次以借錢吃飯為由騙周的錢去上網,但大家的關係卻是極好的,這無不讓我在經曆了操蛋的社會生活後無限感慨。
周和我激動的在坐在電影院,等著演出的開始,周圍人頭攢動,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純爺們,不得不使人感慨,“英雄本色”!
在靠牆的角落裏,我們發現了金老師,那家夥甚至還帶了相機,周又感慨不已,果然是老師
未雨綢繆啊,比我們有遠見多了。
演出在眾人的千呼萬喚中終於緩緩開始,一群男女演員在上麵跳著幸福的舞蹈,歌頌者社會主義的美好明天,緊接著一位歌手緩緩的出場,演唱春天的故事,這位女歌手剛一開口,周坐在下麵身體一怔,使命拍我。
我不解的問,“怎麼了?”
周無辜的看著我,說:“媽的,唱得真難聽,給我瓶水喝。”
我把水遞給他,掏出5塊錢的門票對他說:“你還指望上麵是宋祖英啊?”
周說:“那好歹也找個質量好點的啊”
上麵的春天故事唱得深情萬分,下麵的群眾聽得痛苦不已。
好不容易春天走了,下一個節目居然是大約在冬季,周麵無表情的說,春天剛走,冬天就來了。
果然,這個冬天比較凶猛,那句經典的“不知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居然被他唱成了,“不知在此死不知在何死,我想大約會死在冬季”。
周已經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塞上了耳朵。
下麵的觀眾,麵容痛苦,但是大家都忍耐著,在中國的任何地方,你都能聽到無數的抱怨,有些抱怨超市漲價,有些抱怨政府強拆,有些抱怨房價過高生活不如意等等等等,似乎人們都很憤慨,都知道自己的利益正在飽受侵犯,有太多次,我看到物價飛漲都覺得這個世界要亂套了,人民肯定要抗議,結果一點事都沒有,物價房價蹭蹭繼續漲,人民頂多下線睡覺前看見新聞上某某東西又漲了,無奈的罵一句,“我操!”
可見,人民的耐心是極好的。
大約死在冬季還沒唱完,周已經快被唱死了,幾次拳頭緊握,麵目猙獰恨不能跳上台去殺了那個冬天,我說:“這麼爛的表演,走了算了。”
周卻不肯,周有個習慣,凡事堅持就是勝利,絕不半途而廢,甚至有點到固執的地步,據說他有次思考數學題,久未通透,又恰遇尿意襲來,這家夥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尿意衝擊,不解題目不罷休,終於在最後崩潰之時解出了答案,心情舒暢的他趕緊往廁所跑去,然而卻毫無尿意。我問“為何?”他說,“憋回去了”。我驚訝不已,直呼厲害!
漫長的冬天終於走了,周鬆了口氣,下一個節目是什麼我沒有記住,我隻記得我陷入了沉思,我忽然有些害怕,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背後,我居然記不住我活過的日子,那就好比說,那麼多的日子,你白活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能哼出大約在冬季的旋律了,那也許是我在過去某一時間裏學會的東西,但是對於現在的我卻愈加迷茫,我們拿什麼來證明自己存在過,是我們自己本身還是本身以外的東西?是他在證明我們存在還是我在證明他們存在呢,如果是他在證明我在,那麼是不是說他在的東西比我本身的東西要重要呢,這些想法都不得而知了,甚至還有些形而上學,但每一個人或許都考問過自己,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現在能決定未來嗎?不可知,也許你苦讀十載,滿腹經綸,決定未來的是你畢業晚會喝的幾瓶啤酒,抽幾根香煙結交的朋友。
周最後還是忍不住了,喊我撤退,喝酒去
我們出場的時候,裏麵已經有些人陸陸續續走了,有些人還在堅持,不知道是真的喜歡看還是因為什麼,就好像我們的製度,多數人說很差,但是沒有幾個人反對,有很多人是在觀望,大部分人就像看場廉價的電影,質量很差,抱怨很多,卻又不無感慨,反正不貴,至少還是看了一場電影,對於太多的民眾來說,能活下去就已經是最大的滿足,因為哪一天的鬥爭或許你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了,每想到此處,我就不由豁然開朗,為什麼總覺得最好的製度共產主義很像原始製度,原來如此。但是我想,趨於單一力量的和平是不會存在的,如果我們要幸福的活下去,就得努力。
我和周買了兩瓶啤酒一路喝著往宿舍裏走去,那時候學校擴建,各種拆遷,方便了小偷也方便了學生晚歸,月亮很高,卻很暗淡,成堆的沙石在月亮下有些微微的亮光,周忽然尿意來襲,四顧無人,這家夥迅速原地解決困境。完了,周跑到我麵前說:“你看,前麵的沙石堆上好像有條狗”。
我說:“是啊,好像很大的一條狗。”
我剛說完,一個手電光瞬間打在臉上,沙石堆上緩緩的站起來一個人,居然是教務主任。
周,暗自嘀咕,“這下完了”
幾個月以後,每當我們經過辦公室看見教務主任,周都會緩緩的豎起中指。
而冬天,已經徹底來了
冬天來了的時候,老大終於愈發夜夜不歸,終日蹲守網吧,那個冬天冷得奇特,然而網吧卻是有空調的,每次早課我們冷得哆哆嗦嗦的往外走的時候,老大總會滿頭大汗的跑回宿舍,邊脫衣服邊說:“媽的,熱死我了,睡覺睡覺。”
有一次,老大甚至鞋子還沒脫完就躺在床上睡著了,我於是很羨慕這樣的人,即使他們的事情在別人看來那麼無聊,卻樂此不彼。即使別人說這樣做不好,他也毫不在乎。
我一直覺得,自己喜歡的事情,隻要不傷天害理,違背倫理道德。任何人去做和熱愛是不應該指責的,我們對於能夠影響學習的許多課外東西都習慣於排斥,他們在地位上收到的待遇與學習的待遇是不公平的,你能說一個人不好就覺得他低你一等嗎?不能。
周那段日子比較苦悶,仿佛生活陷入了漫無目的的追求之中。
周說:“人生最大的悲劇在於你在追求,卻不知道追求什麼。”
老大的人生目標則十分明確,籃球,電腦,女人
老大認為在一般情況下,先追求籃球或者電腦,聊以自慰,有條件的情況下,則需要追求女人。按照老大的生物學來說,這叫做本能,雄性動物的生存規律。
老大長期上網的優勢明顯體現出來,對於女人,老大懂得更多,經驗獨到,盡管他的經驗可能是看偶像劇看來的。
通常情況下,我們夜談會的內容基本都是老大對我們泡妞的說教,我常常睡著,周卻聽得異常興奮。直呼真理。
那年的冬天,老大和周講得津津有味,我睡覺睡得津津有味。
學校運動會的日子,學校組織籃球賽,我和老大,周,常常跑去練球,老大甚至連電腦都拋棄了,三個人中,老大的籃球打得比較好,那家夥自詡是科比
周問:“有帶著眼鏡的科比嗎?”
於是老大又重新尋求定位,自詡是斯塔德邁爾
周說:“你要是斯塔德邁爾,我就是麥迪”
我問:“那我呢?”
“你是易建聯”,周說
結果,場麵上常常是斯塔德邁爾單挑易建聯和麥迪。
老大那時候很狂,習慣**我們後有點飄飄然,看見籃筐總想扣
有一次,老大終於忍不住要扣了,幾步助跑後,起身向籃筐飛去,結果隻聽“啊”的一聲,球沒進,老大滿嘴鮮血慘叫在地。
我趕緊把老大扶起來問,“怎麼樣了?”
老大捂嘴做痛苦狀,支吾半天,說,“門牙掉了”。
就這樣,老大的兩顆門牙,被老大扣在球網上,掛掉了。
周說:“你看,你隻是未進化版的斯塔德邁爾。”
對於這個神奇的扣籃,老大自認為是完美的,雖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按照老大一貫的風格,這都不足掛齒
這叫有得必有失,老大說:“你看,我們一定能奪得籃球比賽冠軍。”
果然,老大在比賽中異常凶猛,如一頭猛獸橫衝直撞。肆虐對方內線。
按老大的話說,老子牙都不要了,還打不過你?
結果還真打不過,對方實力強勁,我方僅老大一人神勇。
最終我們以5分之差遺憾敗北
賽後,老大憤怒的說:“操,不公平,中國隊打美國隊。”
我問:“老大,你的牙怎麼辦”
老大白我一眼,說;“還能怎麼辦,失了再補回來。”
當時補牙需要一筆錢,老大打電話給他媽媽
老大開門見山,張口便說:“媽,我要錢補牙”
電話那頭吼道,“什麼!小小年紀鑲什麼牙。”
老大說:“不是鑲牙是補牙,我門牙掉了。”
電話那頭吼道,“什麼!門牙怎麼掉了?”
老大說:“摔掉了”
電話那頭大驚,吼道,“什麼!摔掉了,那鼻子掉了沒?”
老大摸了摸鼻子,我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回頭一看,發現,周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以防萬一嘛”周說。
老大的牙齒很快就補好了
煥然一新的感覺讓我和周很好奇
我和周看著老大
老大被我們看得很心虛,神情古怪的說:“你們想幹什麼,要財要色沒有,要命有一條。”
笑一個,我和周異口同聲的命令到
“嗬嗬嗬”老大咧嘴笑道
周說:“和原來的一樣啊。”
我說:“沒有,原來笑起來沒這麼傻。”
老大因禍得福,因為在比賽中表現突出,被選入校隊,我和周紛紛表示恭喜後
求老大請客,老大很豪邁的同意了。
“想去哪吃?”老大問
周說:“肯德基,我想吃炸雞!”
“我不吃垃圾食品”老大說
我說:“那去吃火鍋。”
“我最近上火”老大說
“那去哪?”我們問
老大手臂一揮,說:“跟我來!”
兩分鍾後,我們出現在校門口小吃店
“老板,來三碗混沌,一打啤酒!”老大喊道。
我和周用鄙視的眼神看著老大。
然而老大說得沒錯,真正的學校特色才能招人記憶,千篇一律的快餐,你到哪裏都一樣無味,以至於多年後,我路過大學校園的快餐店,看著裏麵熙攘的人群,總會使我懷念當時的混沌。以及那些空氣中,啤酒和燒烤混雜的味道。
周當時喜歡上一個姑娘,姑娘叫陳蕊,是我們隔壁班的。
晚上臥談會,大家躺在床上。
“她很漂亮”周總結說
“怎麼下手?”我切入正題
“我在等個機會”周說
老大翻了翻身說:“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
周問:“怎麼準備?”
老大想了想說:“你看,陳蕊那麼漂亮,不可能沒人追,你要先摸摸底。”
周說:“摸了,他們班有個,樓上班有兩個,體育部還有個。”
我咂咂嘴說:“敵人數量不少啊。”
周說:“沒辦法,貨比較搶手。”
老大正色道:“其他的不足掛齒,體育部的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