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裏那位每到夜深人靜都會來陪伴我的大姐姐告訴我說,她家住在森林裏,森林中有很多漂亮的花草,夏天的時候,還可以采到五顏六色的蘑菇。她說等我病好了,等我長大了,就到森林裏去找她,在森林裏,我可以和她重逢……
此後的記憶,開始變得無比模糊,不記得我是如何回到家中的,如果今天我沒有再次回到礦山,沒有再莫名其妙地經曆過一次大爆炸,沒有跳進那片暗紅色的湖泊,沒有跟隨著那條被白雨欣起名為木木的母狗來到這裏,沒有再次見到少女時代的梁苑,我想這些記憶,永遠都被我遺忘了。
可是有些人,有些記憶一旦留在了你的腦海深處,總有一天,它會找一個最適合的時間,最適合的地點,然後再次在你的腦海浮現。隻是我有些困惑,為什麼梁苑的十四歲,會出現在礦山?難道是以前,她曾在礦山呆過的原因嗎?這樣去理解的話,另外一個問題又接踵而來了,若梁苑的少女時代,真到過礦山,六歲那年,在礦山摔成重傷的我,真是被她所救的話,從年齡上說,梁苑應該比我大八歲才對。
很多的問題困擾著我,徹底讓我的大腦開始出現嚴重的紊亂了。有時,我甚至都會去想,或許我已經死去很多年了,我對於夢境的敏感,對於靈魂的敏感,僅僅隻是因為我是一個鬼魂而已。可是,假如我是一個死去很久的鬼魂,那麼阿奎他們呢?沈曉楠他們呢?還有梁苑,和我心心相印的梁苑呢,難道我的整個人生,都隻是一個虛設而已嗎?
當然,這明顯不符合邏輯,一切的一切,隻有找到梁苑,才能夠真相大白了。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自己是一個大人,那隻被我抱在手上的玩具狗,正是木木。而這時候,我已經知道,被電視台辭退的前一晚,我在宿舍樓下的籃球場見到的那位小男孩是誰了。那位名叫木木的小男孩,其實就是我,就是六歲的我。
同樣喜歡玩玻璃彈子,同樣不大愛說話。甚至是同樣的小名,我早就應該知道,那位小男孩就是童年時代的我,我早就應該知道這一點的。可能吧,大多數人都一樣,在成長中,就漸漸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個什麼樣子了。
少女梁苑,我的女友梁苑,拯救小男孩的大姐姐……這些名字充斥著我的整個腦袋,把我的腦袋擠得滿滿的,就像立馬要爆炸開來一樣。
不錯,爆炸,轟隆一聲,我感覺有氣流朝我湧來,將我直接送到礦井門前的那片湖泊邊去。我的眉毛,頭發,臉蛋,眼睛,我感覺都被燒壞了。
等我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好不容易睜開眼睛時,我看到了那隻被燒光了毛的母狗,木木,它一臉無辜地站在我麵前看著我。然後,我看到白雨欣躺在離我不遠一點的地方,臉朝下躺著。而我們的周圍,沒有礦工,沒有小火車,沒有鐵軌,整座礦山,都是大爆炸之後的死一樣的沉寂。
看到白雨欣伏在地上,我慌了,踉踉蹌蹌地跑過去,將她扶起來。
白雨欣醒了,可是她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牧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她驚恐萬分地一遍遍用手去摸自己的眼睛,淚水不停地往下滾。“牧哥,我害怕,好黑,我看不到你。牧哥,你在嗎?”
“我在!我在!抱緊我!”我將白雨欣放在背上,一路瘋狂地往記憶中的那家礦山醫院跑。不記得途中我經過一些什麼地方,感覺那陣子我的頭腦中一片空白,事後無論我如何去回想,都無法回想起,那條通往礦山醫院的路。
這一點,事後沈曉楠告訴我,這是一種醫學現象。曉楠說,人的大腦有一種特殊的自我調節功能,在我們麵臨著巨大的悲痛,或者一些無法接受的事情時,大腦就會自動將我們那段令我們自己痛苦不堪的記憶刪除。
我想,但願這是最好的一種解釋。
礦山醫院在一片楊樹林裏,春天的楊樹林應該是濃綠一片才對,可當我背著白雨欣走進樹林時,發現眼前的景象,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深秋季節一樣:蕭蕭落木,枯黃的小草,以及拉著蛛絲,懸掛在半空中飄來蕩去的小蟲子,一幅蕭索的景象。而礦山醫院的房子,依然是西式的建築,這一點和很多年前我印象裏的礦山醫院沒有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是,三層的醫院樓頂上,那座屹立的十字架已經有些傾斜,並且鏽跡斑斑。
醫院的走廊裏沒有人,不過卻很幹淨,看得出來,這兒還有人時常打掃。既然是這樣,我就放心了,隻要醫院裏有人,我想雨欣的眼睛就會有救。當爆炸發生時,她是站在礦井門口的,道理上說她的眼睛不會燒傷,我的猜測是有一些煤渣被那股衝擊力給弄進她的眼睛裏了,隻要找醫生清洗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可是當我找遍所有的房間時,我完全崩潰了,空蕩蕩的醫院樓裏邊,竟然沒有一位醫生。我心想,這怎麼回事呢?把雨欣放在住院樓前的長椅上,我開始到處尋找。就在我快要絕望時,一隻幹枯如柴,蒼白如紙的手就輕輕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將我嚇了一跳。我回頭,一位瘦削的老醫生就出現在了我麵前。
“醫生,我朋友眼睛出事了,你趕緊幫她看看。”我焦急地說。
那老醫生用一種陌生的驚疑的目光打量我,“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他說。
“為什麼?醫生,我是送病人過來的。”我解釋說。
“我知道,我接待的最後一位病人,是在八年前。這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病人來了……”老醫生說著,好像深深地陷入了某件往事而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