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這時的表情也不再那麼冷硬,他伸手摸了摸大孩子的頭,再轉向楊校尉,說道,“我們去投奔顧首領。”
楊校尉露出了然的笑容,“這樣啊,那就好。”
“多當心,多當心。”這麼說罷,楊校尉站了起來,然後示意軍士們跟他一起離開。
牽著馬,陸星隨著眾人往大營的方向去,他邊走邊回頭,頻頻回望那坐在河邊的一家四口。
還沒等陸星開口問,一路上都安靜跟隨著的張春荷這時說道,“那個人,他腿上有傷……”
知道張春荷話裏指的是那名男子,陸星驚訝道,“哎,你瞧出來了。”
張春荷點點頭。他從小在繼母手下討生活,被繼母的親信仆婦們監視,早早就懂得察顏觀色、觀察細微。剛才從旁看著,張春荷注意到坐著的那男子一條腿是跛的。
有軍士這時道,“該是受過傷,落下了殘疾,所以才被篩出來,成了離散人。”
“什麼離,什麼散?”陸星沒聽明白。
“那一家子啊,是離散人。”王好好說道,“你在漠北這地方呆長了就知道了,這樣的離散人偶爾能遇到,他們雖然窮困潦倒,但並不是乞丐,不伸手討要。”
“是什麼人?”陸星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王好好一字一字道,“離、散、人,又叫散人,這是對沒有部落歸屬的漠北族人的統稱。他們沒有歸屬的部落,才會這麼窮困;又因為窮困,才會沒有歸屬沒有部落。”
陸星更加不明白,“什麼?為什麼?”
王好好道,“哎呀,說了他們跟咱們不一樣。那一家子四口是漠北族人,瞧著和咱們是一樣的長相,再穿戴的相同,你自然辨認不出。”王好好說道。
陸星不由回頭望了一眼,心想:難道因為是漠北族,所以才不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嗎?轉念再一想,軍士們出營,要結成隊伍帶足兵器,以防範草原上的眾多野獸,剛才那一家人,婦孺和殘疾男子,這麼走在草原上太危險了。
“啊……那……”陸星下意識地回望,剛想開口把擔心說給眾人,這時,仿佛猜到了他想法的楊校尉對陸星說道,“周圍這一片地方,目前應該沒有大野獸出沒。這一家人要去投奔的部落,現在正在附近駐紮放牧,天黑前他們能走到,不妨。”
陸星聽了,放下心來,又問眾人道,“你們說的什麼‘歸屬’,什麼‘篩出來’,我不明白。”
王好好道,“小陸,你才剛來此地,要知道,草原有草原的規矩,這裏,有這裏的生存法則。”
有軍士說道,“哎,誰給這新丁,講講草原上的事。”
在回營的歸途上,同行的軍士們給陸星這個新來漠北的中原人,講述了這片草原上關於部落和離散人的情況。
在這片廣闊的草原上生活著的漠北族,這一族人沒有故鄉、故土的概念,人們以帳篷為家,隨水草遷移。大自然的嚴酷環境,讓漠北族人很少單獨遊牧,而聚居在一起的漠北族人並不是隨隨便便就生活在一塊,會通過一種“結盟”的方式聚在一起。
不同的“戶”,亦即是帳篷聚集在一起共居,便是部落。組成部落的帳篷之間,有彼此‘結盟’的關係——人們在一起,共同行禮祭拜風神,再飲一杯結盟酒,就入了同一個部落。現在草原上生活著約三萬漠北族人,有大大小小幾十個部落,每個部落有首領一人,主持部落內部的事務,論起來與中原的‘縣令’職責相似。”
年長軍士這時又道,“既能‘結盟’,也就能解除這份盟約。”
陸星不由問道,“那是犯了什麼錯或是忌諱,才會解除盟約嗎?”
不等那軍士解說,一旁的王好好說道,“被放棄盟約隻是因為一個理由——弱。”
“弱?”陸星頓時一頭問號,這算是個什麼理由?
王好好道,“之前就跟你說過,漠北族以武為尊,隻要強,便得人敬畏。而與之相反的便是‘弱’,弱小、怯弱,便會被人們所鄙視。拳頭硬打得贏,既便有些行事不端,漠北族對這樣的人也是包容的;打不贏的,就是弱,就算是行好事,是個大善人,漠北族人還是瞧他不起。”
這與中原,與天晟不相同的價值觀讓陸星大大驚訝,“他們……為何會如此……?”
起頭前頭的楊校尉這時停下馬,等陸星跟上來,他對陸星說道,“現在這些漠北族人,雖然是早年間由中原地區遷徙來此,跟咱們說一樣的話、穿一樣的衣,但是他們在這片草原上經過了百餘年,與這裏的天、地,還有這草原上的野獸共同生存,有些東西不變不行。”
與嚴苛殘酷的自然環境相抗衡,漸漸的漠北族人就形成了“以武為尊”的處事準則,打得贏就是道理。以前,一個強大的部落去強搶、擄劫其他弱小部落,把人搶來為奴,強占牲畜,是常有的事。
部落內部,首領往往是最強的武者。把別部落的人搶來為奴,同時,也會淘汰本部落的“弱小”,因為弱小而一次次被打敗、受傷殘疾,這樣的人會被部落放棄,解散盟約。被一個部落篩出來淘汰掉的人,亦即是被放棄盟約的人,稱之為——離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