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滅了?”胡弈秋喃喃道,她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
玉言的手撫上鬢角,將微微蓬起的一縷青絲撫平,頤然道:“行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我心裏都很清楚,溫飛衡早前並沒有死,他一直被你藏匿在宮中,對麼?”
胡弈秋無聲地點了點頭,眼淚默然流下來。
“可是我很好奇,你為何要這麼做?僅僅是為了對付我?”
“對付你?你未免自視太高了,”胡弈秋隨手在眼下拭了一把,輕笑道:“不,我這麼做絕非因為恨,而是為了愛。”
“愛?愛上這樣一個人?”玉言實在看不出溫飛衡有哪點招人喜愛的地方。
“是,他如今容顏毀損,心性也不似從前,可是他原先並非如此,一個人的感覺也不會輕易磨滅。溫胡兩家是世交,我與他自幼相識,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那時候他很疼我,我們還玩笑般地發過誓,長大後要結為夫妻,可惜,玩笑終究是玩笑,現實是不由人的……”胡弈秋感傷的似乎不是溫飛衡的死,而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拭去的一段記憶。
玉言不禁泛起一個奇異的念頭,假使胡弈秋真的嫁給溫飛衡,他是否就不會走上邪路,一切都將不一樣?
這念頭轉瞬就被她自己推翻,不,這是不可能的事。前世不曾有人推波助瀾,溫飛衡不是照樣犯下天地不容的暴行,可見一個人的心性是難以轉移的,所以她隻輕輕瞟著胡弈秋:“我想你大概要為他報仇了。”
“報仇,我為何要報仇?我若殺了你,豈非讓你倆在地下相會,那絕非我所願。”胡弈秋搖頭,“他愛的一直是你,我不想成全,所以我一直都很奇怪,究竟是什麼使你們相互敵對,至於如今?僅僅是因為他在外頭的潑賴行徑?”
玉言頓了一頓,“你若知道全部的始末,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我不想知道,你也不必告訴我。現在我隻想知道一件事,他的屍身在哪裏?”
玉言幾乎有點不忍告訴她,但更不想瞞她,想了想,還是說實話:“沒有屍身,我已命人燒成灰,撒到禦河裏了。”
這一回胡弈秋終於哭出來,她捂著臉,像是妝花了無顏見人的模樣,“婕妤請回吧,容我靜一靜。”
玉言幾乎有點可憐她,老實說,胡弈秋雖然暗算過她,為人倒不算太壞,這消息對她可算一個噩耗了。然則她還是默然步出,隨手掩上門,看著殿外高爽的天空。七月流火,天氣漸漸涼下來,一隻秋雁打天上飛過,發出一兩聲悲鳴,也許它失去了自己的伴侶,也許從未有過。
玉言駐足凝望片刻,繼而大步朝玉茗殿而去,那裏,寧澄江正在等著她。
至少她不孤單。
三日後,寧澄江在她殿中用早膳,適逢小太監進來回報:“棲鶴殿的人說,胡昭儀在禦河中溺斃了。”
玉言放下手中的粥碗,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發現的,但屍體泡得已有些腫,恐怕昨晚便落水了。”
玉言的語氣不覺重了幾分,“既如此,怎麼早些沒發現?”
小太監聽她言辭不善,誠惶誠恐地道:“胡昭儀這些時日與以往並無異狀,未曾看出死誌,況兼昨兒夜裏眾人都已熟睡,胡昭儀悄悄溜出來,是以無人察覺,釀成此禍。”
寧澄江無動於衷,玉言隻好代他發落:“話雖如此,難免托賴之嫌,吩咐下去,棲鶴殿的宮人每人責打十板子,再革去一月銀米,以作懲戒。”
“是。”小太監擦了一把額角的汗,畢恭畢敬地退下。
出了這樣的事,玉言是沒胃口了,她將一把筷子在碗裏攪著,隻是出神。寧澄江看她一眼,語氣平淡:“她死了,你好像很難過。”
“是難過。”玉言有些心不在焉。
“你莫忘了她之前想幫溫飛衡殺你。”寧澄江提醒她。
“我沒忘,但那並非她的本意,她所針對的也不是我,你大約不知道,她與溫飛衡原是有一段情的。”玉言勉強朝他一笑。
寧澄江輕嗤一聲,“愛上這種人,她也夠沒眼力的。”
玉言默然。
寧澄江會過意來,忙道:“欸,你別多心啊,我不是說你。”
玉言撲哧笑出來,“你也沒說錯,前世我不是一樣蠢嗎?好在現在我學乖了,從此我隻會上你的當,不會上其他男子的當。”
“說得好像跟我在一起你很吃虧似的。”寧澄江故意嗔道。
“好好好,我不吃虧,你吃虧,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