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棠棠,棠棠……
白棠有些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道:“怎麼了蘇撒嬌?”
狐耳上傳來的溫度是真實存在的,灼人的溫柔,所有的不安如潮水般退散,他握住白棠的手腕,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白棠的手掌,而後小聲道:“沒什麼,我困了,想睡覺了。”
“好,晚安。”白棠關掉了燈,四周一片漆黑,那是他討厭的黑,他以前總覺得黑夜太遼闊,他在夜裏看不到任何光亮,然而現在,耳邊傳來白棠微不可聞的呼吸聲,淡淡的幽香在恬靜的黑暗中浮動,恍惚間,他好像睡在了一個百花齊放的春天。
白棠就像是花叢中蹁躚的蝴蝶,輕盈地飛來飛去,他變成了那隻小狐狸,很小很小的小狐狸,比花枝還要矮,仰起頭隻能看到層層疊疊半透明的花瓣,濃鬱的花香灌入他的五髒六腑,他深深吸了一口,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那隻漂亮的蝴蝶聽到動靜飛了過來,停在他的鼻尖。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那隻白皙修長的手,指尖泛著淡淡的粉,指節的輪廓在日光的照耀下暈染開來,那美到猶如藝術品的手掌溫柔撫過他的頭。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他本是山野間愚昧的野狐,被白棠抱起,僥幸開了靈智,又三生有幸留在他的身旁。
所以他應該知足了。
不管他是被白棠當做什麼看待,是打發時間的寵物,還是寄托感情的替身,無論是什麼,隻要他還能呆在白棠的身邊,還能看到白棠的笑,還能得到白棠的撫摸,他就應該感謝上蒼的仁慈。
如果沒有遇到白棠,那日雷劫過後,他就會死在無人知曉的荒野,腐肉從荒骨上剝落,落於腥臭的泥土之中,一切都回歸本源,世間萬物都是如此,他和一朵花,一片葉子沒什麼不用,都是生於塵埃,最後都要化為塵埃。
是白棠給了他生,給了他光,哪怕那些光是水中月,鏡中花,他都應該好好珍惜。
他對自己說,我不問過往,我隻求今朝。
他把那些羞於見人的嫉妒和悲哀扔到內心的深海中,它們不停地下墜著,下墜著,好像沉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起碼他以為是這樣的。
所以他可以裝出什麼也不在乎的模樣,他可以纏著白棠撒嬌,頂著與那個人極其相似的臉,說著一些聽起來就傻得冒泡的話。
比如一輩子。
什麼一輩子。蘇仙生呀,你真是太貪心了,你憑什麼能得到白棠的一輩子啊。憑著一張與另外一個人相似的臉?
如果以後有更像那個人的人出現了呢?
那天對白棠說,如果以後有更年輕漂亮的小妖精出現了,那麼你還會愛我嗎,其實他像問的是,如果有更相像的替身出現了,你還願意愛我嗎。
怎麼說呢,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白棠有些時候的目光很奇怪,裝了那麼多複雜又懷念的東西,像透過他在看另外一個人。
他記得有一次,他接到了一個角色,做任何事情都懶洋洋慢吞吞的角色,他在家中演戲,準備找感覺時,白棠忽然很感興趣地湊了過來,靜靜地望著他。
那一瞬間,白棠神情是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柔軟。
他有時候會和白棠在床笫間玩些遊戲,比如穿上戲服,扮演他曾經演過的角色。而後蘇仙生發現,他扮演的那個拖延症的角色,最讓白棠興奮,白棠在意亂情迷時輕聲道,蘇先生。
不是蘇仙生。
是蘇先生。
明明讀音都一樣,明明他也被白棠叫過蘇先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清清楚楚地明白那個差別。
心口的酸楚像是泡在醋裏許久,酸得不像話。他捧起白棠的臉,泄憤般吻了上去,吻得那樣用力,帶著一點絕望的意味,淚水打濕了睫羽。
他覺得自己就在萬丈深淵的邊緣,隨時都會掉下去,和白棠結婚這麼多年,他卻時常感到自己在鋼絲上行走,把握不住平衡,搖搖欲墜晃晃蕩蕩。
於是第二天,他破天荒地喝酒了,白棠不喜歡別人喝酒,他就滴酒不沾,可是那一天,他一瓶接一瓶,喝到渾渾噩噩,手腳發軟,他抱住白棠,啞著嗓子問道,蘇先生,是誰。
蘇先生。
心中的一個魔障,橫貫他內心多年的一抹灰,他總覺得自己是一道影子。
那年他和白棠手牽手走在林蔭小道上,被樹葉層層疊疊過濾後落在的光斑照在石板上,他的影子也跟著印在了石板上。
白棠牽著蘇先生。
而他是蘇仙生的影子。
也就隻有在被酒精麻痹時,他才能宣泄出心底的情緒。
白棠聽到這個問題後,顯然是極為詫異的,“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墨綠色的眼眸倒映出他爛醉如泥的不堪模樣。
他總是在白棠麵前這樣狼狽,無論是初遇,還是此刻,卑微到讓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明明他在外人麵前,不可一世又睥睨張揚,有粉絲說他腳蹬旭日,貴氣天成,可那些都是騙人的,都是演出來的,不過是皮囊的欺騙性在作祟。
人啊,真的會因為外表就喜歡上另外一個人嗎?
那麼他這麼喜歡白棠,是不是因為白棠特別好看呢?
這樣一想,好像就扯平了,白棠是因為他的外表像那位蘇先生才喜歡他,而他是因為白棠生得好看喜歡他。
如果真的這樣就好了。
他為什麼會喜歡上白棠?那日陰雨綿綿,是那個墨發白衣的青年救起他,心想,這真是一個醜狐狸。
他曾經對美與醜沒有認知,見到白棠那一刻,心中對美的認知就開始具象化。
所以無論“白棠”長什麼模樣,在他心裏都是傾國傾城顛倒眾生宛如神袛。
那日白棠抱起他,垂眸望來的樣子,好像寺廟裏供奉著的神像,眉眼間嫋嫋環繞著一股慈悲。
所以白棠說什麼,他都是會信的,哪怕不信,也要在心裏說一萬遍,說的多了,就會信了。
比如一輩子都愛他。
一輩子那麼長那麼久,又怎麼能輕易許諾呢?
白棠的指腹輕輕按在他的顴骨上,強迫他對上那是墨綠色的眼眸,澄澈又幹淨的墨綠,他說,沒有什麼蘇先生,從頭到尾隻有你一人。
蘇先生,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我是妖,但是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可以青春永駐,我可以穿梭時空。
上輩子,你叫蘇思遠,是一隻樹懶精,我的愛人。